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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多说什么，雪潮在冷风后一道道再次接踵而来，几乎是我将他与我挪换位置后的瞬间，山峰处的积雪便因雪浪的波动而碎裂，顺着山壁冲进了我们所处的缝隙。中途吴邪再度昏了过去，而山体崩塌后的滑坡将我们顺着雪流冲离了原来所在的山脉。但好在这里的地貌同四十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我一路撑着他，顾忌着他的伤势并尽可能地避开了与山石的冲撞。 当时我仍旧以为，吴邪只是单纯地在伪装忘记，直到吴邪醒来之后，我为他包扎脖颈上开裂的伤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所谓的“忘了”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 他说他连自己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但他的头部没有明显的撞伤，观察与反应迅速且果断，并不符合正常的失忆现象。 我低头盯着他，质问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我并不是想怀疑他在撒谎，而是此时此刻，我倒宁愿他是在欺骗我。 而他毫不客气说出的词语却尖利冷漠，令我胸腔沉寂，渐渐地重归冰冷，徒然觉得寒意砭骨，几乎有些恻然。 倘若如此，那还有最后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他的失忆—— 天授。 我曾经以为，进入青铜门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我和它将自此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一个人面对它的力量，等候有一天我终将死去时，所有真相都会随生命的消失掩埋。 而吴邪，毫无理由，他不应该、更不可以是他被天授。在所有的结局里，不应该有他成为牺牲品。 那天的傍晚，太阳的余晖照在了雪原的万里白蔼之上，光柱透过西方的乱云，像云海之上悬挂的帷幔。 我背着吴邪走在这片灾难过后的雪原之中，他已经熟睡了过去，头侧弯埋在我的肩膀，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 他似乎已经不再同十年前一样执着于我的秘密，对于被天授的他而言，他的这些改变或许反而成了一件幸事。以前的他有着不属于这个行业的多愁善感，对无关的事也敏感而固执，认为所有事都该圆满且有始有终。 如果是我熟悉的那个人，他一定会追问我要求讲述与他之间的故事，并在我一如既往的沉默中再度追寻答案，重蹈覆辙。 而他现在对我仅剩的防备与疏离，反倒能够提供此时此刻的平静，供我在这片瑰色与紫色的天幕间听他的心跳声，去推测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安静地带他离去。 在发现他失忆前，我原本计划带他去吉拉寺养伤，但现在首要任务已经成了寻找抵消他天授的办法。 在那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被天授，天授要求他所做的事是什么，以及汪家人为什么会追杀他。 这片雪原沟壑众多，山壁层峦叠嶂。我顺着峡谷底部背着他尽量挑选平稳的路，到了深夜，便已经走到海拔较低的地方。从山顶往下看，是一处湖泊。 正当我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道过去时，我右侧的山壁上却突兀地传来一阵锁链声，抬头便看见一个汪家人拿着冷钢短刀照着我的头顶劈了下来。我侧身闪过的同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夺过他的弯刀后左脚蹬在他的膝盖上，又紧接着往腰部一踢，他便往后飞去。 他闷声撞在岩壁上，抬头看见我后，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惊讶。 “…竟然是你。”他说，“怪不得吴邪能够活下来。” 我意识到他也是冲着吴邪来的，于是再度抛出了那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吴邪难道没有告诉你？”他捂住腰，扯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谨慎地提防着我，“也对，他不会把他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什么计划？” 他看了我有一会儿后，才答非所问地问：“你真的就是那个张起灵吗？吴邪作为一个并不属于张家、甚至可以说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你未免对他过于关注了。” 我知道我下手时用了几分力度，他现在虽然还没死，但也只剩一口气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毫不掩盖对吴邪的恨意直勾勾地将视线投向我身侧：“我们可以谈判。把吴邪留下，我们不仅不会再杀他了，在你担任‘张起灵’的这几百年期间，我们保证将不再对张家出手。” 我轻叹一口气。已经没有必要再留谈话的余地了，将手中的刀甩了出去，刺破了他的胸膛。 之后往右侧山壁上攀登约十余米，顺着汪家人布置的锁链，便找到了他的栖息地，这是一个由岩洞改造而成的哨塔。 白天的雪流还是消耗了吴邪过多精力，即使他的体质已经改善了很多，刚才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吴邪。将他平放在里侧避风的位置后，我简单地用石块垒成了一团篝火，并为他盖上了羽绒服。 之后我简单地探查了一下这里放置的东西。留置的背包里有一些登山设备，一架无烟炉，和一些罐头。我捏了一下背包的侧面，发现还有一层夹层，用刀割开后发现是一些手绘的地图。 一共有十几张，我粗略看了一眼，认出了康巴落、吉拉寺，以及南迦巴瓦附近的地图。很快我便找到了我们的所在地，是位于南迦巴瓦西侧与多雄拉山之间的那拉措。 但有些不对劲。 那些被汪家人用号码标标注出来的地方，最后的编码是吴邪坠崖时的所在地。 我皱眉，迅速将地图重新排列在一起，发现除了墨脱的青铜门、吉拉寺、康巴落外，还有其余一些被标记出来的地方。我回想起它们分别是银川、墨脱南部、以及冈仁波齐北侧的三处矿洞。 那些矿洞里，栖息着巨大的蛇潮，它们是最古老的历史的承载物。而我知道，在一些古老的记录中，有一些人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感应蛇的记忆。 此时天空已经昏暗了，风阑雪霁，山外混沌的飞雪洋洋洒洒落在了哨塔的边缘。 我侧过脸安静地看向吴邪，炭火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顺着骨骼的形状勾勒出来棱角分明的一条线。篝火的灰烬落在他微蹙的长眉间，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暖意。 你是吗？ 我想问他，汪家人口中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这十年里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即使他醒着，他也只会用那双仿佛埋藏着汩汩岁月的眼眸凝视我，对我说：“我忘记了。” 第19章 19 七日谈|补充记录（三） 意识到这一座哨塔里存储的干粮并不足以支撑我们度过接下来的行程后，我根据汪家人的地图顺着锁链滑向山腰，往湖泊对岸标注的另一座山峰走去。 此时已临近清晨，雪峰上金色瀑布一般的暖阳将银白色的山浸染成光影错落的色块，绕湖而生的针叶林上还挂着昨夜流苏般的雪。 顺着锁链爬上雪山之后，我翻身进入山洞。我查看一圈，这里比刚才来的哨塔要大一些，用石堆简单地分成了杂物间和休息区两个区域，内侧放置着许多食料与包裹。整座哨塔里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很大可能是此处驻扎的人正外出执行任务。 简单地探查了一下这座哨塔中留下的东西后，我在这座哨塔的里室发现固定的山壁中有人工灌注泥土的痕迹。泥浆的痕迹还很新，即使在如此冰冷的天气中也并没有被冻硬，说明是近日才进行的浇灌。 在这样一座寒冷的雪山中有这样的痕迹，必定隐瞒了什么秘密。我捡起一把小镐，顺着山泥的边缘向内部凿，锤开外侧的泥浆，内侧还有一层木头做的隔层。我伸手卡入木条的缝隙之中，拧开木片后，发现在那之后竟然放置着一些陶罐。 在这些陶罐里，我能听见一种窸窸窣窣摩擦陶器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我便明白了汪家人在这里存储的是什么。 他们将蛇矿中取出的蛇存储在陶罐里，并用木头混着泥土埋进山壁中，从而隔绝温度以维持这些蛇的生命力。 当我正想打开陶罐时，悬崖口处的铁链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晃动。思索片刻，我立刻将陶罐放置回原位，并将木片与泥块填充洞口恢复回原状，之后便闪到一边，迅速藏身退到石墙之后。 上来了一些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的汪家人，他们手中撰着黑色的双肩包背包，在走近里侧的山壁后，一个人从背包中取出了一些一模一样的陶罐。 另一个人问：“这些都要保存吗？我们已经挖出太多了，不可能每一条蛇都会派上用场。” 领队的人回答：“没办法，黎簇突然消失了，吴邪也不知所踪，我们以前做的准备全都白费了。上边一边在找他们，一边打算让每个人都进行一下实验，看能不能从内部找到蛇语者，所以给我们分配的任务是尽量多找一点蛇出来。” “有空折腾我们，他们怎么不反思一下怎么让黎簇和吴邪在同一天几乎同时逃掉的。”有人小声抱怨，“我觉得这完全是无用功，效率低下且对计划的推动能力几乎为零。” “住口！‘家’的决定是你能怀疑的吗。”黑衣领队的声音有些愠怒，“即使他们没逃掉，这也是我们该做的事！外人终究不如自己人靠得住，现在‘家’对麒麟血的研究已经在关键时刻，我不允许再有任何类似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动摇决心！” 听到这里，汪家人的这段对话已经足以验证我心中的猜想。 当年与老九门合作时，我曾与吴邪的爷爷去过银川的蛇矿，但他嗅觉上的天赋并没能够体现在读取费洛蒙上，却没想到最后是吴邪获得了这种能力。 我心底一沉，忽然回忆起与他重逢时的样子。那红色的布襟如他身着血染长袍。汪家害怕他却又想利用他，但他会追查终极是因为我，他会和蛇扯上关系也是因为我，他身上所有的疤痕都是一道道我遗留给他的带刺枷锁。 这个事实像一把利刃，扎进我所有为自己遗留的私心里。 我必须带他逃离。 结束交谈后，我趁他们拆解陶罐的时机从黑暗中落地，并迅速地贴紧地面踩着石头冲向他们。 这一支的汪家人反应十分迅速，在我翻身踏上山壁的同时他们便反应过来，同时掏出了匕首向我所在的位置甩出。我躬身跃起，踩着他们投掷出的匕首向他们冲刺并反手将它们甩了回去，其中一个人被射中胸口应声倒地，剩下的两个人则侧身闪开。 我踏上木桌，用手提起了一个陶罐，作势便要砸向他们。显然，他们对其中存储的蛇有所顾虑，闪避的动作明显地一顿，我便趁此用脚勾起一块碎石踢向了另一个人，最终只剩下黑衣领队与我对峙。 他看清我的脸之后，嘴唇翕动，非常明显地表现出了骇然的表情。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一种表情，就在张家四千年的谎言被汪家戳破的那一天。 这是一种信仰破裂的表情。 “你出来了……”他自言自语，“你出来了？你怎么会出来，你明明不该在此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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