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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补充记录(一) 并非我刻意对吴邪有所隐瞒,只是穷尽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与文字,恐怕也难将终极的规则进行讲述。若要用人类干涩的言语对它进行比喻,可以称之为世界不可描述的奇点、历史洪流的记载体,它记载了二百八十三星官的诞生与干涸,以及一切规律的创造与覆灭。 青铜门之后的时间流速脱离了外界规定的尺度,原本我需要做的,只是等黑暗中三垣二十八宿轮转十载,等那之后我和吴邪约定的时刻到来。 在接近第十年的某一天,悠远绵长的号角声响彻混沌,黑暗中涌现一阵浓郁而幽暗的淡蓝色雾气,阴兵借道,而后终极之下的星海中紫微垣突然陨落,流火以势不可挡的颓势衰落。 十年未到,可青铜门却开了。 这种异象并不正常,我迅速意识到是有人破坏了终极的秩序,于是立刻动身顺势潜入阴兵的队伍中跟随离开。 这次青铜门的出口在墨脱,这里涉及到的古老崇秘远比长白山要多且重要,很可能那名破坏者已经接触到了康巴洛。我立刻便对“破坏秩序的人”的身份大体上有所猜测,大抵仍然是那个我已经对抗了许久的古老家族。 十年前我便我已经有所预感,那时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几乎全部宣告失败,唯一能做的只有前往青铜门后,却没想到仍然没能阻止他们干预到最核心的秘密。 我能够快速地回忆起从康巴洛出发穿过雪山之后到达吉拉寺的路线,在那座寺庙曾经里布置了张家的人手,不知道如今是否仍然还在正常运转。用一块较为锋利的山石绞断过长的头发后,我顺着习惯的路线绕过冈仁波齐,打算从吉拉寺山后的悬崖下攀上山,趁着雪还未下大,这条路线可以最有效地节省时间。 在我快抵达在那座落差极大的悬崖之下时,远远看见一位坠崖的喇嘛,身上渗出的血液已经将周围的积雪染得猩红,这让我心中一凛,一瞬间做出了很多推断,其中最坏的情况是吉拉寺已经沦陷在汪家手中。 直到我走近了,看见了那人的脸,才发现真相全然不在我的设想之内。 我完全不曾设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吴邪,尤其是,他还是这样一幅模样。 他的状态非常糟糕,因为大出血与摔伤昏迷了过去,即使没有伤到声带,但刀口利落果断,对方下手时显然抱着将他一刀致命不留活路的决心,而四肢也更是因为坠落而有所不同程度的扭伤。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脉搏仍然还在跳动。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迟来了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剃了头发,但或许是麒麟竭的缘故,他的容貌同当年的变化并没有很多。但他的体温太冷了,在我确认了他并非由他人戴着人皮面具假扮后便进一步伸手摸他的脖颈检查身体,所幸吴邪坠崖后时间不算长,即使埋在雪中让体温有些发冷,但还不至于到冻伤的程度。 由于不能确定伤他的人是否还在附近,因此我背着他离开了悬崖下,带他来到一座山壁之间避风的缝隙里。在为他脖颈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处理后,便点燃篝火守在一边,等他恢复过来。 大约半小时之后,吴邪醒了。只是他虽然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是却一直闭着眼,胸腔随着火焰的跳跃而略微急促地起伏,外侧的手臂还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我蹙眉,以为他被魇住,于是站起来打算去检查一下他的眼睛。 他的戒备心很强,在我刚走到他身边时便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反应,只是他的筋骨在坠落时受了太大的伤,突然这么大的动作一定会伤到自己,阴差阳错之下反而令他的状态更加严重。 我有些担心,便按住了吴邪防止他再误伤自己,并示意他描述一下他的具体感受,但是睁开眼之后他只是一直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追着我询问,却也什么都没有同我再说。 我惊讶于他面向我的眼神里没有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提防,但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只是我们已经太久没见,而我也早已对他人的这种改变习以为常。 他的状态很不好,没过几分钟便又晕了过去,夜里的雪山太过寒冷,没有装备的情况下很难坚持太久,我决定带他回吉拉寺养伤。他的喇嘛服太过于单薄,即使在篝火旁他还是会感觉到寒冷,很难在奔波中坚持下去,何况西藏的昼夜温差中甚至可能失温,于是我脱下了外套为他穿上。 只是在把他左臂的袖袍拉到最顶端后,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微微颤抖。我有些不可置信,十七道整齐划一的刀疤就这么错落地分布在他的手臂上,猝不及防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他手臂的皮肤伤痕累累,我翻开他腰腹的衣服,各类原因造成的新旧伤疤缠着粉白的新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许多惨烈的伤口。我伸手抚上那些不可磨灭的疤痕,发现他瘦了很多,皮肉之下便是骨。 在我的设想中,他应该安稳地度过余生,然而这触目惊心的惨况鲜明地指出了一个事实,他必然在这十年里太多次地徘徊于死亡边缘。 一瞬间,我想了很多,茫然与不知所措涌上我的思绪,甚至很久后再回忆与他的重逢时仍然不敢想起这一瞬间的感受。但我却又想起了吴邪对我下意识的警戒,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之后我将能为吴邪做好的防护措施都尽数准备好后,便背着他离开了这道山隙,他的脸埋在我的脖颈处,我可以通过他呼吸的频率来确定他的状况,不算太好,。很快他又醒了,这一次醒来,他依然十分沉默,既没有做出阻止我的行为,却似乎对我的行动也毫不好奇。 他变了很多。 时间总是这样,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汹涌地带走一切我熟悉的东西。它让一个似乎永远固执而好奇的人也能变得寡言,让青涩变成伤痕,所有人都活在一个簇新的世界,独留我一人留在原地,徒让无所不在的荒凉感向我袭来。 我并不是一个会徘徊在过去的遗迹里的人,只是哪怕是我,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这种改变。 所以我以为我能就这样心平气和地与吴邪进行交流直到送他到吉拉寺,但是在他回避我的询问将这一切解释成为意外的时候,我还是少有地失控了,并难以避免地对他的搪塞感到荒谬,又气又好笑,于是放下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质疑他:“意外?” 在做出这个行为的一瞬间我便已经在后悔,我并非想要对吴邪动怒,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的脸上显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敌意。 他对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吴邪一向直白,哪怕是相识不久的陌生人,他也能做到把心里最纯粹的信任剖出来,毫无保留地全盘交付。他的这句话几乎是瞬间便把我带回当年燃着篝火的那个星夜里。现在,当我在回忆那天的对话的时候,仿佛隔着一层扭曲的薄纱,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与我劝他离开的话在现在想起来似乎不可思议地重现,块垒般的痛苦几乎要灼伤我的胸腔,意识到原来直白的话也可以毫无温度地用来伤人。 我便不再询问他的伤疤,带他重新往吉拉寺走,而他也不再拒绝。 长白山的行程中一直是他担任了活跃气氛的角色,如今他开始寡言,我却觉得这种沉默的氛围安静得近乎荒凉,我想听他的声音,却又惧再度争执。 于是我从问吴邪胖子如何进一步问到他为什么来西藏,记得我曾嘱咐过胖子如果吴邪来到墨脱便将我告诉他的三件事再转述给他,不知道如今是否还是无可避免地应允了我当年设想的这种可能。 只是哪怕是胖子,吴邪也并不愿与我过多交流。 最令我愕然的是,他说他已经忘了我们十年的约定。 那些词语从他口中滑落的时候,“他的遗忘”这项事实鲜明地深深扎进我的脑海,这条雪路的漫漫长途仿佛荆棘遍地,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但是我早已对他人的遗忘淡然,十年之前,我也并非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 我想,大概我把他送到吉拉寺后,我们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第18章 18 七日谈|补充记录(二)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汪家人将我们拦截在了栈道上。 我扫视了四周一圈,在目光可及范围之内可以确定只有这两个袭击者。解决他们的过程非常简单,没有记叙的必要,但不论是吴邪还是汪家人,都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避而不谈,让我少有地有些烦躁。 事实其实已经无法更明显了。 我不知道吴邪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骗我一切都是意外,并如此刻意地规避我。但他最终还是和汪家人扯上了不该有的联系,无可避免地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他脖颈上露出血淋淋骨肉的刀伤,手臂上的疤,那些旧日创痕以及时间覆盖于他的改变,都是因为他被拽入了这场荒芜的设局里。 这让我无端产生一种强烈地、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吴邪胸腔的起伏,他呼吸的温度如燃烧的灰烬,总是有意无意的勾起我不安的念头。那种念头无端地化成焦虑,催促我尽快把他送出雪山。 吴邪不应该再卷入我与汪家人之间的争斗之中,他本便应当走在与这个圈子毫不相关的道路上。 可即使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在我追问他为什么会追查终极时,他依旧不愿向我吐露只言片语,还要用拙劣的谎言伪饰太平。 但我显然低估了汪家人要将吴邪置于死地的决心,在他打断我的话之后没过多久,雪崩便突如其来。环绕四周的山脉从深处传出响彻天际的爆炸声, 整个山体都开始随之震动。我把匕首赛进吴邪手中,而仅是我弯腰托住他起身的瞬间,雪线便已从山顶卷向山腰,形成海浪之势。 雪潮裹着大片的碎石和尘土飞快地顺着海拔线的方向将我们淹没。我立刻躬身,一手卡住吴邪的腿,另一只手抓主他的手腕,尽可能地将他按在我的背上往山顶冲刺。在雪墙扑过来时,我尽可能地将他往顶方的缝隙里推,但雪坡崩塌速度的增幅比我计算得更加迅速,吴邪还没能完全跻身山壁之内便撞上雪浪被抛向空中。于是我立刻夺过匕首凿向山中的冰石, 起跃反手把他捞进怀中并转身卡向山岩,强行撞开了这一次的雪潮。 方才的一下撞得应该很厉害,只是此时的位置不容许我多检查吴邪的伤势,于是我低头问他情况怎么样。他显然有些疲惫,喘息声略微急促,胸腔的起伏也因此变得格外明显。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他在这十年里已经太多次涉足生死边界的缘故,吴邪也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但我看出来,这并不是表示他没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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