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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见他的神情有些恻然，仿若思绪模糊地飘浮起来，安静的面孔下有一双蕴尽千山万水的幽幽黑眸。 他会哭吗？这样一个荒凉沉默的人也会伤心难过吗？ 我模糊地从记忆中抓住他哭泣的画面碎片，他似乎是披着一件冲锋衣，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且低着，在呼啸暴雪里哭泣。 我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我突然一怔，意识到这是我想起来的关于闷油瓶的第一件事。 为什么是这样一个画面？我努力回想关于这个画面更多的细节，试图找到我看见这一幕时的前因后果，或者是更多有关于他的事情，但是就连刚才一瞬间闪过的那个画面也开始在我脑海里消失掩埋，只有一个模糊的场景，细节被吞噬得再也抓不清楚。 于是我决定并不把这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告诉他。 我心想让他把他的情报告诉我多半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留下来的那些蛇一定至关重要，如果他不肯给我，那我就只能再去找小黑们碰碰运气了。只是考虑到我现在伤了一条腿，走起路像个跛子，恐怕连王语嫣也做不成，只能当一个陆无双了。 “小哥，”我缓了缓语气，摆出一个我学习到的最无辜的表情，我曾用这个表情骗过了很多人，“如果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话，那其实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别的自信我没有，但是干翻汪家人的自信我还是有的。或者说，如果你仍旧不介意我的信用度的话，我们可以来一场交易？” “你把蛇交给我，我会为我的答案付出一切，而你可以坐享其成…我的意思是，我会毫无保留地把我的计划告诉你。”我补充道，“当然，不需要你回应我任何信息，也不需要你配合我做出任何事情。” 我微笑着看他，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客观而言他不会有任何损失，那条蛇里的信息对他而言一定也是一种诱惑，毕竟假设一个人手中有一张可能开出五百万大奖的彩票，不管结果如何，不会有人能忍受好奇把它撕毁。 拜托，我简直想翻个白眼，实际上，这简直是我用我完全想不起来的与他的交情作为筹码，做出的此生最大赌注。 我不觉得他会好心到三番五次救一个拼命寻死的陌生人。很明显，傻子都应该意识到我是他的软肋…那事情其实就好办多了，还有什么是比我自己的存在更有效的砝码呢？世界上最无法阻止的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惩罚，而我现在正赤裸裸地向他坦明，向他示意我愿意把我付出一切换来的伊甸园的苹果交给他，他还有什么什么理由不心动呢？ 但我显然高估了我自己在筹码中占据的比重。 闷油瓶纹丝不动，不再看我，依旧是面无表情，扫过我的那一眼满是淡然，凭空有一种深海般的压迫感，若真要形容，只能说是全然不在意。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态度很明显了。更加这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小丑，在这片黑暗中留我独自承受我可笑的赌注带来的惶恐，而这片惶恐转而变成一种愤怒，我试图提高声音大声说话来掩盖我情感的恼羞成怒：“别当哑巴了，如果破坏我的计划能够给你带来好处，那就来啊，看我是先死在你手上还是死在汪家人手上。” “我带你去。” “什么？”他话说得太突然，我还处在对他的不可理喻的愤怒中，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再吸取费洛蒙了。”他淡淡地看着我，对我的恶语仍旧是一点情绪也没有。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让人感觉到他并无愤怒或焦灼，却让我听出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思，“我知道你要去哪，我带你去。” 这倒突然地像是天降馅饼了，我哑然地看向闷油瓶，游移不定地打量他。 实际上他的信用度并没有比我好上多少，尤其是他上一刻还在否定我的提议，再往前回溯十分钟他甚至依旧在想着把我送出这片雪山。常理来说，他这句话十有八九是在打消我的顾虑，然后再悄然无声地把我带走，毕竟实际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啊，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那我为什么要来这个蛇巢，只为了获得我自己留给自己的信息？我有病吗，让自己忘记一切然后又想方设法把这一切想起来，原来我喜欢自己折腾自己吗？ 我和汪家人已经彻底玩完了，他们恨我入骨想要我死，而恰巧我也不想让他们好活，毕竟一般来说，勇者深入魔王的城堡，总不会只是过来偷东西的。而现在已知这座魔王城堡其实是我曾经来过的地方，除了替换掉所有这里的蛇以外，如果是我，我还能怎样再对这座巢穴进行充分利用？ “等一下，”我说，“小哥，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我们的位置往下大概还有几百米才能到底？” 闷油瓶还保持着掐住我手腕的动作，低头蹙眉看了我一眼，但仍然告诉了我答案：“约两百米。” 我想了想，好像我们从雪山的山体中滚落时的高度也差不多是如此，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下，心想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 此时石道的拐角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动静比上一次更大，离我们稍远一点的另一端也无端在黑暗中响起枪声，我意识到小黑们还是顺着上一位炮灰的路找了过来。 “小哥，我想起来一件事。”在这种被若干汪家人左右夹击的包饺子情况下，我直面着死亡的邀请，竟然还能够冷静地对他说话。“我有个兄弟告诉我，c4是男人的浪漫。” 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恐怖的震颤，轻微的回音越来越响，逐渐变成如雷声的轰隆声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作响，就像无数道厚重的山石在天雷中碎裂成，震得人心中发慌。随着拐角背后的那一队汪家人的通讯器里急促的示警声此起彼伏地同时响起，我和闷油瓶所在的石道也因为山壁共振引起的震动而开始晃动。 我们背部的石壁在碎裂后倒塌，在轰鸣声中很快露出一条狭窄的裂缝来。闷油瓶瞳孔骤紧，没再说一句话，径直松开我握拳发力，猛哼一声把这块巨石推向蛇穴深渊处，用匕首凿出一道通往主矿洞的拐口。 我抬头瞥见了汪家人的身影，他们抬着枪瞄准了我。地震一样的轰鸣更加响亮，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我屏住呼吸，c4在各个石道中爆破带来的剧烈气压此时终于传到了我们所在的地方，汪家人射过来的钢箭擦过我的手臂，我像炮弹一样被射了出去，倒向身后深邃的矿洞。 闷油瓶像捉鸡一样一手提着我的衣服后颈，径直从石道里跳了下去，我的耳膜嗡嗡直叫，也不知道我当初究竟埋了多少炸弹，轰鸣声不绝，多半能算是一场人工地震了。 整个山体都震动起来，我艰难地侧身看向山壁，闷油瓶把我护在身下，我们俩就在两百米的落差中腾空。 这回我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所以有幸能看清他是怎么在坠落过程中救我一条小命的，他的肌肉密度一定远超正常人，否则没有合适的理由能够解释他是怎么做到用看似削瘦实则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的手臂攀附山岩，然后用双腿一蹬便借山体之势缓冲了下落的冲力。 我与他在两百米落差的矿洞里坠落，黑暗把我们笼罩，光明在我抬头所见愈来愈小的洞口里合拢，我与他坠向深渊与陷阱。 我最后残存的意识里，落地后纷纷扬扬从空中坠落的山石将我淹没，陈年的尘土涌进我烧灼的肺，我在碎石堆积在胸口的闷痛中剧烈咳嗽，黑暗在我的眼前投上浮影。 余光里，我看见瞎子幸灾乐祸地在笑我，冲我摆了一个揶揄的手势，而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这是一个我难得地有印象的人，毕竟我失忆后虽然没照过镜子，但回想起自己的相貌总是不难的。 那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这其实应当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但我在昏迷前的一刻，想的竟然是骂人的话。 他妈的，狗屎张海客，没一次靠得住的。 ———第四日 完——— 第17章 17 序言 在记录这几天里闷油瓶的经历前，我有必要先写一段序言。 我曾经是一个想要将一切的疑惑都追根究底的人，也能自诩已经为此上天入地走过五湖四海，但倘若将我的经历写成小说供他人阅读，那我注定会是一个不合格的作家。 在我的故事里充满了太多没有后续的谜题，我至今也仍然不知道它们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若讲述给别人听，恐怕它们连三流的伏笔都算不上，这令我一度怀疑过我是否能在生命完结之前结束这一切。 闷油瓶与我在长白山辞别之后，我曾以为我与他之间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为此我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早已被安排好的墨脱之行后，我侥幸从诡谲的青铜门逃离，站在南迦巴瓦投照的巨大的山阴里，意识到我还需要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我逐渐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但胖子曾评论我，说我并不是真的做到了不再对那些看不清的真相耿耿于怀，而是我已经承担不住在追寻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 我反驳他说，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学会了让自己专注于我最终能够争取得到的结局。如果我注定将浑浑噩噩分不清脑子里的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相，那我希望起码我走到的终点能够是真实的，而不是被告知连这十年也之是人们捏造的虚假谎言。 我可以不管路途中将生出多少变数，所有盘根错节的可能性中，主导的脉络一定要掌握在我手里。但或许也正是这一点造成了我在那十年之间的固执荣幸上升为偏执，这才有了我被天授后与闷油瓶之间鸡同鸭讲的无数次争执。 当然，我的这一习惯也在我最终结束了这十年并且把闷油瓶接回雨村之后显现出了弊端，我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以十年为节点的最终答案，那些路途中被我搁置的各种琐碎的谜题便又纷纷扬扬地涌向了我。或许的确如胖子所言，我对这些复杂晦涩的秘密背后掩藏的真相已经产生了一种潜意识的逃避心理，一直以来，我的固执追寻似乎只是让我所失去的比我得到的东西还要更多。 直到闷油瓶带我追着一条大鱼潜入南海王墓，鱼线把我们缠绕在一起，我意识到他想告诉我不必再畏惧追寻。起码当我再跑向他时，已经能够看到他在前方等着我。 于是后来我重新梳理起这十年里的记录，我终于可以坦然地向闷油瓶询问一些他的经历，一切结束后的他对我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加坦诚，这得以让这七日的故事从他的角度也变得完善。 鉴于闷油瓶的讲述方式同几十年前一样依旧毫无长进，极具个人特色的闷式记录里混杂着各种片面化情节，完全没有文学作品的美感，因此，后面的故事是在他的记录基础上又经过我的润色才进行了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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