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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眉,不动声色地握紧匕首,提防他情绪如此波动可能带来的变故。 他忽然又哈哈大笑,神色癫狂:“是他……是吴邪!对不对!是吴邪,是吴邪,他做到了……竟然是他做到了!” 之前的那些汪家人见到我的反应都不如他剧烈,他的这种情绪变化绝对不仅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震惊。 这个人,难道还知道些什么别的隐情? 我沉声问他:“告诉我,吴邪做到了什么?” 他却不再说话,突然卸了防御,将手中的刀反手刺向自己… 我来不及阻止,冲过去时他已经咽气。 他自杀了。 我看着他最后的表情,心中闪过很多推测,一时不由感到荒诞。 等我将装了蛇的陶罐清理完毕,提着他们余留下罐头的背包回到上一座哨塔时,吴邪已经醒了。 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事,问了我一些人名。但我与他相识的两年,不论对他还是对我而言,都算不上多么厚重的长度。十年前未曾听他提起那些人,而如果是往后我所错过的,便更无从认识了。 在知道了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后,我总是刻意地与他划清界限。他的天授症状非常明显,明明在一切都被他遗忘的时候,却甚至不顾生死,坚定地要前往某个地方。 我隐晦地指出他的状态并不对劲,但他却坦然地看着我:“我是不记得了,可我觉得它很重要,我得找到它,去完成它。” 我一直无力于天授所拥有的超然权利,它以长生的谎言将张家锁住上千年,而如今这头世界之外的怪物,又要将吴邪吞噬了。 如今我和他的身份竟像是戏剧般地转换了。十年前他同我讲述西湖的风、秋天落下的梧桐,在长白山的雪地里絮絮叨叨地规劝我停步,现在却愤怒地指责我纠缠不休。 他的言辞客气而丝毫不讲情谊,毫不客气地对我说:“朋友也是有限度的。” 我甚至能设想,如果十年前我也用这样陌生的语气令他离开,或许他也很难能再说出那句“至少我会发现”。 可是那之前的时间,像梦境般绵长得厉害,哪怕现在重新回到烧着篝火的那个夜晚,我也无法这般对他开口。 不得不承认,我总是为他留有一些私心。 就像许多习惯早已深根于血骨,我总还是会下意识地为他考虑到一切。 或许与十年前唯一相同的是,他仍然无法阻止我决定的事。 在他意识到无法绕过我独自离去之后,他便不再试图离开哨塔,又睡了一觉后起身同我一起坐在崖口边,看湖边夜里深蓝色湖水倒映的繁星。 我一直知道他的思绪如天马流星,但以前他最多也只是在笔记中记录下来,从来不会把这些想法同我说,如今倒有些不知接他的话。 从闷油瓶到张无忌,如今又是天山童姥。我有些许无奈,不知道我在他那儿的绰号最终又要多上几个。 但事实证明,现在的他狡黠而善于诱导,如同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哪怕是普通的聊天,稍不注意便会被他带走话题。 他提议与我交换情报。 我深知其实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置他不顾,对于被天授的他而言,越是对我们所处的情况不了解,便越能够远离这一切的中心。 但我的确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那些我错过的时间,那些他变化的原因。 我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此时来看,昨天的他还并不知道我是谁,大概还处在张口便会骗我的阶段,于是我重新问他对吴三省是否还有印象。他是我了解的人中最有可能带领吴邪走上这条路的人,而吴邪否认了。 但今早时他总归是想起了一些人的,我又问那些人中是否包括了胖子、瞎子或者解雨臣。 他同样摇头:“不,一个都没有。” 后来的交谈,让我意识到吴邪的天授或许并没有我设想得那般简单。他说他孤身前来,并且在等待一个善于战斗的人,所有他可能认识的人选里,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瞎子。 我知道那些蛇矿里有一种东西能够治疗他的眼疾,但并不能就此确定究竟是否是瞎子诱导吴邪成为了蛇语者。 如果是的话,也无法确定究竟谁委托他做的这一切。 他接着问我:“有人送我一整盒很长的食指和中指作为礼物,你对此作何感想?” 这一个问题,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意料。 每一个张家人死后,都要被斩断右手带回张家古楼,意味着魂归故里。斩断手指的举措就如同诅咒他们作孤魂野鬼,连死亡也不给予安息。 首先是汪家,而后是张家。我意识到吴邪与这一切的牵扯,或许比我设想得还要更纠缠不清。 我不愿面对这样一种残酷的事实,而他却心知肚明地一步步逼问我:“你说你来找破坏秩序的东西,那是谁?” 他弯着眼睛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明亮月光,我却从他安静的面孔下看到了雪亮刀光,看到支离破碎却仍将将自己化作钢锋的心。 我不敢看他。 那些因为错过、因为谎言、因为上千年注定的命运导致的痛苦汹涌地向我袭来。他将我剖析得如此一清二楚,可我却无法忍受继续看着他。 或许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然而,阻止他还是与他一起,这两种选择之间,十年前我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汪家人点亮的金色焰如漫天星雨般洒落在湖面上,搅出湖水的圈圈涟漪,银色的星光就此被揉碎了。 我歪头最后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摸上他的后脖颈,如同十年前那样没有对他说再 第20章 20 七日谈|补充记录(四) 将吴邪捏晕后,我沿着积雪的道路下山,带着他穿过湿润的青色杉木林到达此次目的地时,已是又一天的清晨。 这是一座被废弃的蛇巢,掩盖在一片坍塌的山岩之下,常年厚重的积雪覆盖在嶙峋的山石上,让它的入口难以被发掘。 我在墨脱寻找董灿的时候,曾经来到过这里。这座蛇巢最初由康巴落人看守,是当年所有残存的蛇穴中最靠近青铜门的一座。原本山体深处储存的陨玉与蛇共存许久,它们的共生使得蛇群蜕化留下的分泌物与陨玉发生了融合,让整座蛇巢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蛇盘,甚至让陨玉反过来拥有了些许缓解天授的作用。 我并不清楚吴邪究竟已经被蛇影响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但当时,如果我拥有别的选择,别的令天授结束的方法,我不会带他来这里。 循着记忆找到其中一个通往深处的入口时,我却发现在这处石洞本该的位置上,雪崩引起的落石与山岩将其堵塞,地面向下坍陷,已经无法再通过这里深入。 但等我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后,就发现这一切实际上是有人将原本可行的通道用岩石填堵后,再进行的巧妙伪装。处理这些通道的人十分仔细,碎石细软,山石嶙峋,几乎很难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迹。 而另外一些并未被堵塞的通道内,石壁的硬度也不同寻常。摸到山壁较薄的地方后,我沿着裂缝将内测的碎石敲开,很快,一些细碎的白沙便顺着这处裂口流了出来。 看来这里经过了人为的改造,有人运来了大量的白沙浇筑在石壁与山体之间。我捻了捻手尖残存的沙砾,这种沙已经近乎雪色一样白,钙质化程度也非常深,普通的沙漠很难寻觅到这种沙。 我在脑中一点点搜寻着看过的记录,试图寻找出这种流沙的来源地。上世纪六十年代去巴丹吉林沙漠考察的势力非常多,当时有一些散落在外地的张家人曾混入那些队伍中一同探路,虽然他们最终并没能发现什么,但据报告,在那片沙漠中一个名为古潼京的地方就存在着这种白沙。 但通常而言,流沙若要作为陷阱布置必然会伴随着控制机关,但这些雪山中的里的石道整体呈倾斜角度,且深度达数百米,即使触发了机关也很难将人吞没。 从心底生出一丝疑虑,我立刻起身往外退去。 我曾怀疑瞎子来到过这里,但这种流沙的机括非常精巧,布置起来亦十分麻烦,非常不符合他的行动风格。 一时间无法推测出来者布置下这种机括的目的,我不再细想。 排查所有的陷阱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那之前我将吴邪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洞口旁,当所有被改造的通道逐一排查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才带他进入了蛇巢深处。 在刚抵达第一层石室时,我听见吴邪轻声低喃,唤我的名字。 我以为他醒了,便侧头去看他,但他眼睛仍然闭着,眉头紧蹙而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梦魇。没多久,他额前便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时不时掺杂着几声咳嗽,喘息频率急速上升。 我当他正在同天授作抵抗,于是将他放下来,顺了顺他的后背,改为抱着他前行。 但沿着主道往下又深入了约百米后,吴邪却突然开始不停地咯血,血液从鼻腔中渗出,口鼻之间都是粘稠的液体,躯体开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看起来十分痛苦,显得格外狰狞而狼狈。 是蛇毒。 我一瞬窒住,几乎有些心悸。于是立马将他的头侧过来,防止他被自己的血呛住,而后迅速带着他往回路退。重新返回上一层的石室后,他的症状才有所缓和,不再咳血,但胸腔仍然在急促地起伏。 昏暗的光线中,我放轻动作,将他缓缓平放在地上,为他擦拭掉脸上的血。恐怕他受蛇的影响远远要超出我的预料,这里废弃已经有许多年,但残留的费洛蒙竟然还是会让他有这样严重的反应。 不能再往下走了,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他更痛苦。 我停下来,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扶着吴邪坐在山壁的角落里,他靠着我,呼吸声逐渐变得安稳绵长。 和他重逢以来,我们一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误会与争执,似乎很少有时间仅仅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 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或许我应该休息片刻,等待明天,以及之后将要接踵而来的恶战。但我只是醒着,安静地看着昏暗光线下他安静的面庞,甚至没有试图闭上眼睛。 我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错过了多少东西。对于他身上发生过的、将要发生的事,已经无法用以前的目光进行推测。 几乎有那么片刻,我对作出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但漫长的一生中,我终究很难再奢求一个人哪怕只是陪伴。他因为我而遭受的这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不能通过这条路解决吴邪的天授,那就只能想办法去查清汪家人与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走之前,我在罐头的锡壳上刻下字,让他小心蛇。虽然这座蛇巢已经被废置许久,当年深穴里的古蛇在康巴落人的处理下已经陷入沉眠,但他太容易受到费洛蒙的影响,还是不得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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