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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对自己这种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带来的忐忑无比的鄙夷，可不管他再怎么鄙夷，他也没办法彻底抹杀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他依然记得当年是怎么被拒绝被抛弃的，所以才会在现在，残留着如此可笑的，期待。 张起灵不愿意承认这是期待。他宁肯把它看做是不甘和阴影。 而且，也确实是张起灵直到现在都忘不了的阴影。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吴邪不能理解，这么大的事情，张起灵为什么要瞒到现在才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爷爷奶奶真的要带走他了，张起灵难道打算就这么瞒一辈子，当从没发生过？ 张起灵眉头微皱，眼中竟出现了一丝自责。 「你想走？」吴邪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没有。」张起灵毫不迟疑地否定了。他从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吴邪。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去描述那种说不上是期待紧张还是不甘的情绪，他怕吴邪觉得，这是种背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吴邪死死盯着他。 张起灵无法回答。 吴邪感觉自己简直是要被张起灵气死了，虽然他知道张起灵就是这种性格，不管发生什么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憋着扛着，可这件事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吗？他还拿不拿自己当吴家人了？ 「总之你不想走就行了。」不过气归气，能得到张起灵的这个回答吴邪已经很满意了。「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许走。」 「嗯。」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转头拉开卧室门，爸妈果然不出所料地站在门外。吴邪冷着脸看了他们一眼，语气还是很不高兴。「弟弟说了，不走。」 虽然刚才隔着门，但老爸也把吴邪说的话听见了个大概。他并不赞成吴邪这种直截了当的否定，虽然他们都不希望张起灵离开，但这件事，最终还是应该在充分了解张起灵的想法后再做决定。 「弟弟，这件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用完全听你哥的。」老爸很严肃的对张起灵说道。 「爸！你什么意思啊！你是想把他往外赶吗？」吴邪一听，顿时炸了。本来他就觉得老爸不维护张起灵已经很不对，现在竟然还劝他走？当初是他非要把张起灵领回来，现在一看他爷爷奶奶来找了就往人怀里塞？有他这样的当爸爸的吗？ 「我只是说，要听弟弟的想法。」老爸瞪了眼吴邪。 「他的想法就是不走！」吴邪忽然觉得时间一下子又回到了七年前，依旧是过年的时间，窗外依旧有雪，他依旧在因为张起灵和父亲扯着嗓子怒吼。 「我要听他说。」老爸忍着怒意，挥开吴邪愤怒的胳膊。 「你让他怎么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家！他不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你要他说他不想走求你们可怜可怜他不要赶走他吗——」 啪。 吴邪话音未落，脸上已经落下了一个滚烫的掌印。 果然，真的和那年一模一样。 「爸。」张起灵扯开吴邪，把他拽到身后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腕。 「你别护着他，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老爸怒气冲冲地瞪着吴邪，「那是弟弟的亲爷爷奶奶，是他爸的父母，是他的血亲！就算弟弟想回去也无可厚非，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老妈拽着老爸的手，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我不想回去。」张起灵隔在老爸和吴邪之间，成了唯一冷静的那个。「爸，我说认真的。」 吴邪死死攥着拳头，双目通红地瞪着老爸，像是终于吐出了一口恶气。张起灵明明就不想回去，为什么老爸非要逼他说出这样话才行。 「你想好了么？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这就回绝他们。但是，他们确实年事已高，而且家里也没有别的孩子。」老爸其实没有劝说张起灵离开的意思，但是那毕竟是他好友的父母，老爸夹在中间，太难。 「嗯。」张起灵点点头。 老妈早就绷不住了，在看到张起灵如此郑重其事的点头后，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着对不起，既是对张起灵，也是对他的爷爷奶奶。 「妈，没什么对不起的。」张起灵抬起老妈的脸，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如果当时不是你们收留我，或许我跟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一个幻影。甚至，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我现在在这里，因为这是我的家。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有存在的意义。而这个意义，是你们给予的。」 这是吴邪第一次听到张起灵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更是他第一次听到张起灵如此直白地表露了他的内心。他怔怔地看着依旧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却无比认真的张起灵，眼眶又酸又涩，几乎快要掉下泪来。 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洒，夜色已经很深，白色的雪花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似乎也沾染上了淡淡的暖黄。 「行，那这事儿，我来回绝他们。」老爸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从张起灵怀里揽过哭得根本停不下来的老妈，深深地看了眼他身后的吴邪，带着老妈走了，给他们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吴邪依旧有些震撼，今晚他接收到的信息量确实有些太大。不管是张起灵的爷爷奶奶要带走他，还是张起灵刚才的话语，都让吴邪的心绪根本无法平定。 他是真的没想到张起灵会说那些话，这么多年了，他除了在小时候又哄又骗的让张起灵说出过他喜欢爸爸妈妈之外，就再没有听见过张起灵说过任何一句对这个家的想法。 但是他今晚听到了，而且张起灵说的那么诚挚，并且深刻。 张起灵确实不适合煽情，不光不符合他的脸，更不符合他的语气。可他还是说了，为了让吴邪放心，为了让爸妈不再自责。 「小哥——」吴邪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了。 张起灵捏了捏吴邪的手，这些话其实一直埋在他的心里，虽然说出口的瞬间确实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说出来之后，他心里舒服多了。他确实挣扎过，自己留在这里，是不是会继续给他们添麻烦。他如果离开，就能减轻家里的负担，吴邪也能过得更优渥。 可是，逃避并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 他如果离开这里，他欠他们的恩情，就真的永远也无法偿还了。 「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我们都绝对不会让你走的。」吴邪紧紧握住张起灵的手，现在稍微冷静下来的他，其实也已经意识到老爸刚才那些话的用意。「除非，除非你想走。」 张起灵揉揉吴邪的脑袋，他如果想走，在医院的时候就和他们相认了。他如果想走，那么这三个月也不用如此纠结和不安。 「嗯。」他按着吴邪的肩膀，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又害你挨打了。」 「没关系，反正他就是看着劲儿大，其实不疼。」吴邪摸了摸发烫的左脸，想起这句话好像小时候他也说过。 张起灵轻轻地摩挲着那肿起的掌印，眉宇间满是心疼。 「小哥，你，恨他们么？」吴邪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问题。他怕张起灵再次被伤害。 张起灵摇摇头。 吴邪不是很相信，就算是他都会对他们都隐约的恨意，张起灵怎么可能完全不恨。毕竟在那么艰难的时候，是作为血亲的他们把张起灵抛弃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吴邪，只是翻开一本书，指着其中的某段让吴邪看。 ——人体的细胞会新陈代谢，每三个月会替换一次，随着旧细胞的死去，新细胞诞生。由于不同细胞代谢的时间和间隔的不同，将一身细胞全部换掉，需要七年。也就是说，在生理上，我们每七年就是另外一个人。你就是你，但你也不是你。 「到现在，七年。」张起灵淡淡道。 无论这种说法是真是假，张起灵都选择相信。他不否认当时的事情会是他一辈子的阴影，也不否认在他年幼时他曾经怨恨过他们，可是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了。 他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怨恨里，那意味着他只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他必须向前走，不管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吴邪，为了阿爸阿妈，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他，但他不是曾经那个弱小年幼的他。他有要守护的人和家。 这三个月的挣扎和纠结，就像是一层茧。他必须挣脱，打破，才能彻底焕然新生。而他爷爷奶奶想要带回他的决定，就是激发他突破的最后一步。 说是茧子也好，或者心魔也罢，总之，张起灵走出来了。 而这其中的滋味，他自己知晓就够了，不需要旁人体会。 所以，这一切和七年前已经截然不同。当时的他是迫于无奈无处可去，不得不在吴邪家寄人篱下。而如今，这已经是他的家，是他要坚守的地方。这既是轮回，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吴邪匆匆抹去掉在书页上的泪水，他终于彻底了解和相信，他曾经幼小的弟弟，原来早已经长大。 甚至，如此强大。
第六十二章 是怎么回绝的，老妈说这已经是大人的事儿了让他别掺和。所以吴邪虽然好奇，但是也没问。毕竟老爸还打了他一巴掌，就算不疼，但心里还是憋屈。而且这回老爸没像小时候似的跟吴邪道歉，反倒像是一直等着吴邪主动承认错误似的。 好吧，吴邪知道自己的反应确实过激了一些，可是本来就没那么便宜的事儿啊。当初说不要就不要，现在又想把张起灵带回去，当这是做生意呐有买有卖的。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吴邪也明白，老爸坚持让张起灵自己说的用意。毕竟他们谁都不能替他做决定，而吴邪当时的情绪，也很容易影响张起灵的判断。毕竟用世俗的眼光去看的话，那确实是他亲爷爷奶奶他身上流着张家的血是他们家的血脉两个孤寡老人无依无靠所以想起这个当年他们不要的孩子了呵呵。 总之，道理都懂，但是该翻的白眼吴邪不想憋也憋不住。 就像是老妈说的，既然这是大人的事儿，那就让大人操心去好了。只要张起灵不走，其它的他不想管也管不着。 自从把这事儿说开之后，张起灵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总算是消减了不少。吴邪知道，这事儿或许没办法完结的那么干脆利落，说不定还得再纠缠一阵，但至少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张起灵的真实想法，那就算是闹到法庭上，吴邪觉得他和爸妈都不会害怕。 所以，虽然跟老爸生了几天闷气，但吴邪的情绪还是很快就调整好了。 抛开所有的事情不说，大过年的，何必老想着那些糟心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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