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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凌澈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如常,“刚回,想着先喘口气。” “喘口气?”陈皮踱步进屋,很自然地坐到桌边,目光在凌澈脸上扫了扫,没看出风尘仆仆,倒看出点别的东西。 【闹脾气了?】陈皮心里琢磨,【嫌我让他白跑一趟?年纪轻轻,火气倒不小。】 他确实有借机让凌澈活动一下的意思,老躺着像什么话。可看凌澈这样子,又不太像单纯的赌气。 他的目光不由瞥向跟着过来、此刻正懒洋洋倚在门框上的黑瞎子,眼神里带着询问:这一路上,怎么回事? 黑瞎子接收到了陈皮的视线,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姿势。他是真有点纳闷。原本以为,以凌澈在车上那片刻的异常严肃,回来后就算不立刻跟陈皮摊牌那“不对劲”的伙计,至少也会找机会暗示点什么。可凌澈这直接回房闭门不出的操作,他也确实没看懂。这小子,心思比预想的还难猜。 陈皮没急着问正事,反而带点戏谑道:“怎么,出去一趟还委屈上了?阿昌那老小子没伺候好你?” 陈皮这话问得随意,甚至有点调侃,但凌澈听得出里头那层真切的关心。这老狐狸,自从明里暗里把他当继承人栽培后,有时候那态度确实有点往“护犊子”方向发展,虽然方式依旧很“陈皮”。 凌澈也坐了下来,没接调侃的茬,只是提起茶壶也给陈皮倒了杯凉掉的茶,推过去。“阿昌那边没事,按老规矩解决了。” “嗯。”陈皮接过,没喝,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看着凌澈,“事儿解决了,那你这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这副心里揣着事儿的样子,是给谁看?真在外面受气了?跟老子说说,谁不开眼,动我陈家的人?” 后一句,语气里自然而然带上了护短的意味,甚至隐约有股煞气,仿佛凌澈点头,他就真能去扒了谁的皮。 凌澈抬起眼,看向陈皮。昏黄灯光下,陈皮的眼神不再完全是平日的精明审视,多了些长辈看向看重的晚辈时那种带着探究的关切。这种转变,让凌澈原本准备好的、更迂回或更谨慎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他微微吸了口气,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神里那点惯常的慵懒褪去,换上了一种认真。 “气倒没受。”凌澈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不过,四爷,这趟出去,在阿昌那儿,还有……回来我看了看家里,确实瞧见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关于……一些伙计的。” 陈皮盘核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连门外隐约的虫鸣都显得清晰。他脸上的那点随意和戏谑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但不是对着敌人的那种,而是面对“自家事”时的凝重。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不对劲?”陈皮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了下来,“凌澈,说清楚。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有怀疑,没有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而是直接跳到了核心。他信任凌澈的判断,至少,愿意给予最高程度的重视。
第148章 “计划” 陈皮这毫不迟疑、直接追问的态度,让凌澈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带着点陌生的温度。他早已习惯独自判断、独自承担,信任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在末世,轻信往往意味着死亡。来到这里,面对九门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算计,他更是将心防筑得极高。即便是合作愉快的陈皮,他也始终保留着审视和距离。 可此刻,陈皮甚至没有问他“你怎么发现的”、“证据呢”,而是直接问“你看见什么了”。这种近乎本能的重视和信任,仿佛在凌澈那冰封般的心防上,悄然融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透进一丝他几乎快要遗忘的……暖意? 【啧。】凌澈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声冷嗤,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感动个屁。老狐狸精着呢,说不定是套话。】 但理智又告诉他,以陈皮的性格和如今对他“少家主”的定位,这种反应更可能是出于一种将他和陈家视为一体、荣损与共的维护。这老家伙护起短来,是不讲太多道理的。 这矛盾的感觉让他一时沉默,但很快,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凝重取代。陈皮的态度,让接下来的对话可以更直接,但也意味着,他提供的信息必须更有价值。 他抬起眼,直视着陈皮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压低,吐出了一个词:“黑飞子。”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陈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盘着山核桃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急剧变化着,震惊、恍然、冰冷的怒意以及某种沉郁的忌惮飞快掠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词的陌生。 “黑飞子……”陈皮缓缓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果然是这东西……阴魂不散。” 这反应出乎凌澈的预料。陈皮不仅知道,而且似乎……早有察觉? “四爷知道?”凌澈问。 陈皮重重哼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某些令人不快的过往。 “当年张祁山搞那么大动静,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聋子?”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清洗’?呵,好大一面旗。血流得是够多,可到底洗掉了什么脏东西,他张祁山捂得严实,解家那只老狐狸和吴家那个装憨的狗五,倒是可能知道些内情。” 提到吴老狗,凌澈眼神微冷。【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漠然地想,【能养出吴三醒那种机关算尽的儿子,这当爹的能是什么纯良角色?装傻充愣的老阴比罢了。】 陈皮继续道,语速不快,带着回忆的冷硬:“他那场‘清洗’之前……大概半年多吧,我就觉着手下有几个人不太对劲。动作、眼神、有时候说话那调子……跟灌了浆似的,死板,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起初以为是别家埋的暗桩,费了点手脚抓了一个想撬开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结果,嘴硬得不像活人。用刑到了那份上,眼神都不带变的,像是痛觉断了线。身体反应也古怪,血流得比常人慢,伤口愈合的方式……不太对劲。还没等摸清底细,人就在地牢里‘没’了,死得透透的,查不出原因。” “后来,张祁山开始动手,九门里跟他走得近的、或是不顺眼的,折进去不少人。我冷眼瞧着,有些被处置掉的,那状态……跟我手下那个‘不对劲’的,有几分相似。再后来,隐约有些风声,牵扯到汪家,牵扯到一些邪门的蛇。”陈皮看向凌澈,目光沉沉,“‘黑飞子’这名字,我是后来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张祁山那老匹夫,从头到尾,没跟我透过半个字。” 他语气里的怨怼和冰冷十分明显。并非对黑飞子本身的恐惧,而是对张祁山那种居高临下、将他排斥在核心机密之外的做派的极度不满,以及对当年自己可能也被这种诡异东西渗透、却只能靠猜测和观察来防备的愤怒与后怕。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一分小心,尤其是对年头长的伙计。”陈皮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核桃,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也只是小心。这东西……太隐蔽,除非自己露出马脚,或者像你……” 他再次看向凌澈,眼神复杂:“你确定你看清了?在阿昌那儿,还有……家里?” “阿昌那边,一个。”凌澈肯定地回答,没有解释自己如何“看清”,“回来之后,我用我的方法扫了一遍别院,” 他略去了精神力具体如何运作,“发现了三个。位置都不算核心,一个在侧院劈柴,一个前院擦花瓶,一个厨房后巷点菜。” 凌澈报出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菜色。 陈皮听完,脸上并没出现凌澈预想中的震怒或紧张,反而只是眉梢微微挑高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峭表情。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甚至又拿起了那颗山核桃,慢悠悠地盘了起来。 “哦,就这三个啊。”陈皮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兴致缺缺?“我还当能揪出条多大的鱼。”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凌澈,“你确定就这三个?没看漏?” “目前就这三个。”凌澈肯定道。他明白陈皮的意思,黑飞子最棘手的是其隐蔽性,一旦暴露了具体目标,对陈皮这种刀口舔血一辈子的人来说,处理起来反而“简单”了。无非是清理几个不听话、且不是人的“伙计”。 “行。”陈皮点了点头,像是处理一件日常公务,“阿昌那边那个有点麻烦,离得远,得派人连夜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他盘算着派谁去合适,怎么才能干净利落又不留痕迹。 “不用派人了。”凌澈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离开的时候,我给他下了点‘料’,现在……估计已经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皮盘核桃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凌澈,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诧异。他知道凌澈有本事,手段也绝不止表现出来的那些,但如此干脆、且提前一步就把远在边境的隐患无声无息抹掉,这份果决和周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紧接着,那诧异就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点“果然是我看上的人”的得意。不过这种直白的欣赏让陈皮自己似乎也有点不习惯,他干咳一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核桃,但嘴角那丝弧度却压不下去。 “你小子……”陈皮哼笑一声,摇摇头,语气说不上是责备还是赞许,“手脚倒快。” 他发现自己对这孩子的“狠辣”和“先斩后奏”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无比顺眼。这才对嘛,瞻前顾后、心慈手软,在这行当里死得最快。 【啧,】凌澈将陈皮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和后续那点别扭的欣赏尽收眼底,心里那点黑色幽默又冒了出来。【老陈皮这表情……好像看到自家养的猫突然徒手拍死了一只老鼠,既惊讶于猫的战斗力,又欣慰于没白喂粮,最后还要强装镇定维护一下主人的威严。】 这比喻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损。 至于下手处理那个黑飞子,凌澈并没觉得有什么。末世里清理潜在威胁是生存本能,在这里也不过是情境重现。难道还要留着过年,等它给汪家发信号?他只是在离开时,借着一点身体接触,将一丝极细微却足够致命的木系异能毒素送入了那伙计体内。那毒素自己不催动就不会有事,一旦催动就会缓慢引发心脉衰竭,看起来就像急病猝死,查无可查。 “家里这三个,”陈皮很快收敛了情绪,回到了正题,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晚上加两个菜,“更简单。既然都知道是谁了,等夜深人静,让几个得力的人去‘请’他们到地窖‘问话’。困住,第一时间处理干净,别弄出太大动静,也别让他们有机会往外递消息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尸体也别留,烧干净,灰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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