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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吴二柏盯着无邪,盘核桃的手停了,“怎么回事。一字不漏。” 无邪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瞒不过去了,二叔既然在这里堵他,恐怕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他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被老师逮住的小学生,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西沙海底墓的经历说了出来。从怎么被阿宁找上,怎么下墓,遇到海猴子,张启灵和黑瞎子,凌澈救他,还有那恐怖的禁婆、解联环的刻字、汪藏海的干尸和云顶天宫模型……说到最后自己因为害怕,想雇佣凌澈保护,却没钱,只能打三叔小金库主意时,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哼,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他刻意强调了凌澈几次救他性命,尤其是在禁婆手底下把他捞出来的事,试图以此证明自己“雇佣”和“付钱”的合理性。“二叔,凌澈他……他真的救了我好几次!要不是他,我可能就死在下面了!这钱……这钱我得给人家,这是救命钱!道上规矩也是这样的!” 无邪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既有委屈,也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为自己辩解却底气不足的慌乱。他太清楚了,吴家,尤其是二叔,最反对他掺和这些地下的、危险的事情 吴二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愠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量取代。等无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道上的规矩我懂。拿钱办事,救了命,付酬劳,天经地义。” 他没有质疑这一点,这反而让无邪愣了一下。 “但是,”吴二柏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让你远离这些,你听了吗?老三自己折腾还不够,还要把你带进去?这次是运气好,有人救你,下次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制怒火,“至于那个凌澈……”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审慎的考量:“二十出头,箭妖的名号,能跟北哑南瞎混在一起,身手胆识都不缺。老三之前能雇他去鲁王宫护着你,想必也是查过他底细,觉得可靠。这次他又救了你,于情于理,吴家都该有所表示。” 无邪闻言,心中忐忑,不知道二叔会怎么“表示”。 却听吴二柏继续道:“东西放回去。” 他看了一眼贰京手中的物件,贰京会意,转身将东西送回了厢房。 无邪的心沉了下去,以为二叔还是要拦着。 “不过,”吴二柏话锋又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定,“既然是救命之恩,该付的酬劳,吴家不会赖。这位凌澈救了你,我作为长辈,也该当面道声谢。” 他看向无邪,“他在吴山居?” 无邪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在……在的。” “好。”吴二柏微微颔首,对贰京吩咐道,“备车。我去一趟吴山居。” 此言一出,不仅是无邪,连一贯沉稳的贰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二爷……亲自去吴山居?去见那个凌澈?这姿态,可不仅仅是“道谢”那么简单了。 无邪更是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二叔,您……您要过去?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我把钱带过去给他就行……” “麻烦?”吴二柏瞥了他一眼,手中核桃轻轻一磕,“人家救了我吴家独苗的命,我亲自去道谢,是礼数,也是规矩。怎么,你觉得你二叔我,不配去道这个谢?还是说,你那位‘救命恩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怕我去看?” “没有没有!”无邪连忙摆手,冷汗又下来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劳烦二叔您了。” “不劳烦。”吴二柏淡淡道,已经转身往外走去,“正好,我也看看,你那个吴山居,被你经营成什么样子了。先去看老太太,她念叨你。看完,跟我一起去吴山居。” 无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脚步沉重地往老太太院子挪去。心里乱成一团麻:二叔要亲自去吴山居!见凌澈!还有黑瞎子!天哪,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凌澈那脾气,黑瞎子那张嘴,碰上他二叔……会不会打起来?应该……不会吧?二叔是去道谢的……可二叔那气场…… 看着无邪魂不守舍地离开,吴二柏对贰京低声补充了一句:“把老三之前查凌澈的资料拿过来。” “是,二爷。”贰京立刻应下,心中明了。二爷这趟“亲自道谢”,既是礼数,更是要亲眼掂量掂量这个年轻人的斤两。毕竟,能让吴三醒放心雇佣,又能让无邪如此依赖甚至不惜偷家里东西也要付钱的人,绝非凡俗。亲自登门,既显重视,也能在对方最放松(或者说最无防备)的环境下,观察得更真切。 吴二柏缓步走向前厅,手中核桃规律地转动着,眼神深邃。一个二十出头的“箭妖”……他倒要亲眼看看,是何方神圣。至于那三百万的酬劳,该给的自然会给,但怎么给,给完之后又如何,就要看这次“见面”的结果了。
第62章 后会有期 见过老太太,被老人家拉着好一番嘘寒问暖、念叨责备之后,无邪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跟着吴二柏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向吴山居,无邪的心却一路七上八下,掌心都冒了汗。贰京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沉默的吴二柏和坐立不安的无邪,眼神平静无波。 车子在吴山居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昏黄。无邪抢先一步下车,推开门,就看到店里灯火通明,王蒙正一脸苦相地被黑瞎子按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古玩鉴赏大全》,黑瞎子则唾沫横飞地指着店里一件仿得最离谱的赝品青花梅瓶,非让王盟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你看这釉色,这画工,这底款……分明就是康熙官窑的韵味嘛!小王啊,你这眼力还得练,怎么能说是现代仿品呢?这不是贬低你们吴山居的档次吗?”黑瞎子说得煞有介事,墨镜后的表情一本正经。 王蒙欲哭无泪,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弱弱道:“黑、黑爷,这真是仿的……老板……老板进货的时候说的……” “说什么?说这是‘高仿精品’?那也不对啊,你看这裂纹,这包浆……”黑瞎子还在那儿胡搅蛮缠,眼角余光却已经瞥见了进门的无邪,以及……无邪身后那道虽穿着素净中式褂衫、却气场迫人的身影。 黑瞎子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那夸张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带着点玩味的神情,松开了按着王蒙肩膀的手。 王蒙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看到无邪身后的吴二柏,更是浑身一激灵,脸上的慌乱藏都藏不住,连忙低头恭敬道:“二、二爷!您怎么来了?” 他偷偷瞟了无邪一眼,眼神里满是“老板你怎么把这位爷招来了”的哀怨。 无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敢看王蒙。 凌澈原本靠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在吴二柏踏入店门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吴二柏身上,快速打量着。来人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深沉,步伐沉稳,手中盘着核桃,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气场强大而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这就是吴二柏?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是个难缠的角色。他亲自过来,倒也不算太意外。 【来了。】 凌澈心里默念,目光平静地迎向吴二柏。 吴二柏的视线在店内一扫,掠过那些一眼假的货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凌澈身上,停顿片刻,又转向一旁的黑瞎子。 “瞎子?”吴二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想到你也在。” 黑瞎子嘿嘿一笑,走了过来:“二爷,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这不是小三爷说给咱家妖儿两件东西抵账。然后把咱家妖儿的眼力不太行,让我过来给掌掌眼嘛。” 吴二柏听着黑瞎子,一口一个咱家的。心里明白,这是搁这儿点他呢。这个箭妖,能入得了黑瞎子的眼,看来是个人物。 吴二白似乎并不意外黑瞎子的说辞,也没深究,只是微微颔首,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凌澈,脸上那公式化的笑意稍微真切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这位,想必就是凌澈,凌小友了?” 凌澈这才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吴二爷。”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疏远,仿佛只是面对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吴二柏走近几步,在凌澈对面停下,目光在凌澈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开口道:“听小邪说,在西沙海底墓,多亏凌小友几次出手相助,才保住他这条小命。我这个做长辈的,感激不尽。救命之恩,吴家铭记。”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亲自登门道谢,给足了面子。 “吴二爷言重了。”凌澈语气依旧平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谈不上恩情,只是本分。” 他把事情定性为“雇佣关系”和“顺手帮忙”,既撇清了过深的牵扯,也暗示了自己做事有原则。 吴二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居功,不挟恩,言语得体,分寸感拿捏得很好。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话虽如此,该谢还是要谢,该付的酬劳,也一分不能少。”吴二柏说着,对身后的贰京示意了一下。 贰京立刻上前,将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做工精致的紫檀木长条盒放在凌澈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开。 “一点心意,既是道谢,也是酬劳。凌小友看看,是否满意?”吴二柏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澈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吴二柏,忽然问道:“吴二爷亲自过来,只是为了送酬劳和道谢?”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吴二柏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带着点欣赏:“凌小友是个明白人。道谢和酬劳是其一,其二嘛……”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小邪年轻,经历得少,容易轻信于人。他如此推崇凌小友,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也想亲眼见见,是何方俊杰,能让他这般信赖。另外,老三之前能放心雇你,想必凌小友也是值得信任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侄子,又抬高了凌澈,还点出了吴三醒之前的雇佣关系,暗示他对凌澈并非一无所知。 凌澈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和潜台词,面色不变:“吴二爷过奖。我与无邪只是雇主与受雇者的关系,上次是,这次勉强也算。谈不上信赖,各取所需而已。” 他再次强调了“雇佣关系”和“各取所需”,将自己的立场划得清清楚楚,不想与吴家有过多的情感或人情纠葛。这种态度,反而让吴二柏心中那点因为无邪过度依赖而产生的疑虑,消散了不少。一个只想拿钱办事、界限分明的人,比一个企图通过恩情攀附吴家的人,要好对付得多,也……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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