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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无邪听着两人一来一往，话虽客气，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和暗流，他想插嘴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为凌澈辩解几句，但看看二叔那平静却不容置喙的侧脸，又看看凌澈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黑瞎子则抱着胳膊靠在博古架边，墨镜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吴二柏不再多言，示意凌澈打开盒子。 凌澈这才伸手，打开紫檀木盒。里面并非现金，而是整齐地码放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大约一斤重，旁边还有一张支票。金条成色极佳，在灯光下流转着沉甸甸的光泽。支票上的数字，正是三百万。 直接，又避开了潜在的麻烦，而且金条本身也是硬通货。吴二柏的准备，很周到，也很……道上。 “吴二爷破费了。”凌澈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盒子，只拿了那张支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或贪婪，仿佛那只是三块普通的金属和一张纸。“酬劳已收到，我与无邪先生的雇佣关系，正式结束。”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意思很明显：钱货两讫，就此别过。 吴二柏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平和、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好。凌小友快人快语。日后若有机会，欢迎再来杭州做客。” 凌澈微微颔首，没接“做客”的话茬，只是道：“二爷客气。” 无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完了？二叔亲自来送钱道谢，凌澈收了钱就说两清？气氛好像有点……太公事公办了吧？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黑瞎子这时才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凌澈的肩膀：“行啊妖儿，效率够高！钱到手了，那……咱们撤？” 凌澈看了一眼黑瞎子，又转向吴二柏，淡淡道：“既然事了，我们也该告辞了。吴二爷，后会有期。” 他特意用了“后会有期”而不是“再见”，意思不言而喻。 吴二柏自然听懂了，也不强留，笑着点点头：“二位请便。小邪，送送。” 无邪懵懵懂懂地跟着把凌澈和黑瞎子送到门口，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就……结束了？好像很顺利，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凌澈那态度，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想跟二叔、跟吴家扯上关系似的？连客套都懒得客套？ 凌澈没理会无邪的困惑，对黑瞎子道：“走吧。”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对还在发愣的无邪挥挥手：“小三爷，多谢款待啊！咱们山水有相逢，下次有好活儿记得叫上黑爷我！走啦！” 说着，两人便一前一后，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吴山居，很快消失在夜幕笼罩的巷口。 无邪站在门口，夜风吹来，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又回头看看店里那些假货和还在擦汗的王盟，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茫然。 这就……走了？ 店里，王蒙看着无邪呆立的身影，推了推眼镜，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同情地摇了摇头。二爷亲自来送钱，那位凌小哥拿了钱就走，一点攀交情的意思都没有……这态度，倒是少见。不过，对老板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至少，二爷那边应该暂时放心了。 只是老板这表情……怎么像丢了魂似的？王蒙挠挠头，决定还是先去把店门关上，再把黑瞎子弄乱的那本破书收起来。今晚这事儿，可真够乱的。
第63章 祠堂 无邪站在吴山居门口，夜风带着西湖的水汽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茫然和一丝空落。巷口早已不见凌澈和黑瞎子的身影，那两人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单普通的生意。他还在发愣，身后传来王蒙小心翼翼关门的声音，以及二叔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吩咐：“小邪，上车，回老宅。” 不是询问，是命令。 无邪一个激灵，转过身，看到二叔已经坐回了车里，车窗降下，吴二柏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深不见底。贰京站在车旁，为他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 没有给他任何磨蹭或逃避的机会。 无邪喉结动了动，咽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和满腹的委屈，低着头，乖乖钻进了车里，坐在了二叔旁边。车门关上，将外界隔绝，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贰京平稳地驾驶着车子驶离河坊街，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无邪僵直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他能感觉到旁边二叔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在吴山居店里时更甚。在店里，二叔还要维持对外人的礼数和吴家的体面，现在，只剩下自家人了。 “那个凌澈，”吴二柏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看？” 无邪没想到二叔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回答：“他……他很厉害。在海底墓，救了我好几次。身手好，也很冷静……” 他想起凌澈射箭时的利落和面对危险时的平静，又想起他刚才收钱走人时的淡漠，心里滋味复杂，“就是……好像不太爱说话，有点……冷。” “冷？”吴二柏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手指缓缓盘着核桃，“我看他不是冷，是清醒。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碰，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比那些满口情义、实则另有所图的人，要安全得多。” 无邪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二叔这话是在点他，也是在评价凌澈。他偷偷瞟了一眼二叔的侧脸，那儒雅的轮廓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严厉。 “他……他救我是因为三叔雇了他，这次阿宁先雇的，后来阿宁不见了才……”无邪小声辩解，好像这样就能说明凌澈的“冷漠”是合理的。 吴二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无邪立刻噤声，低下头。“所以，你觉得，付了钱，就两清了？恩怨情仇，都能用钱算清楚？” “我……”无邪语塞。他知道不是，可他又能怎么办？他付不出三百万，更付不出五百万。凌澈那态度，摆明了就是“钱货两讫”。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能明码标价，已经是难得的‘公道’。”吴二柏转回头，看向前方流动的灯火，语气深沉，“怕的是那些不要钱，却要你永远还不清的东西。 希望这个凌澈不会是个拎不清的人。” 无邪听得心里发慌，又有点不服气。他觉得凌澈不是那样的人，可二叔的话他又无法反驳。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受。 车子驶入更加幽静的街道，离老宅越来越近。无邪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车子在老宅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停下。贰京下车开门，吴二柏率先下车，无邪磨蹭着跟在后面。 进了门，庭院深深，寂静无声，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吴二柏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宅子最深处的方向。 无邪的心跳骤然加速，那个方向是……祠堂！ 他脚步顿住，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二、二叔……” 吴二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冷得像冰：“跟上。” 两个字，不容置疑。 无邪腿肚子都在打颤，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祠堂……那是他最怕去的地方之一。小时候每次犯错被拎进去，哪怕只是跪一会儿，那种面对列祖列宗的肃穆和压抑，都让他喘不过气。而现在，二叔明显是动了真怒。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跟在吴二柏身后，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向那栋独立在夜色中的建筑。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长明灯幽暗的光。 吴二柏推门而入，无邪在门槛外僵住了。 “进来。”吴二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无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烛火幽幽，映照着层层叠叠的漆黑牌位，那些陌生的先人名讳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一双双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不肖子孙。 吴二柏负手站在香案前，背对着他，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座山，压得无邪几乎窒息。 “跪下。” 冰冷的两个字，砸在寂静的祠堂里，也砸在无邪的心上。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膝盖骨磕在硬地上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不是疼的，是怕的，也是委屈的。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吴二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人恐惧。 无邪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没听话，又下了地；因为他差点死了；因为他莽撞，因为他无能，因为他总是惹麻烦…… “因为……因为我没听您的话……”他带着哭腔，声音哽咽。 “还有呢？”吴二柏追问。 “我……我不该去海底墓……不该让您和奶奶担心……”无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恐惧和委屈，“可我……我也没办法啊！三叔他不见了！那些线索……我……我只是想找到三叔！” “想找到老三？”吴二柏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锐利如刀，“就凭你？靠着一腔孤勇，差点把自己折在下面，还指望找到人？无邪，你是不是觉得，天上地下，都该围着你转？你想查，就能查？你想找，就能找到？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本事？”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无邪心上。他张着嘴，想辩解，想说海底墓里那些诡异的经历，想说解联环的刻字，想说汪藏海的阴谋……可看着二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经历的那些，在二叔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能早就被看穿了。他的辩解，只会显得更加幼稚可笑。 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淹没了他。他低下头，肩膀颤抖着，泣不成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是因为害怕二叔的威严，是因为后怕海底墓的危险，还是因为……凌澈拿了钱就走的冷漠，黑瞎子玩世不恭下的疏离，王胖子看似热络实则分寸鲜明的圆滑，以及此刻二叔毫不留情的斥责……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孩子，格格不入，四处碰壁，还差点把命搭上。 “看来还是没想明白。”吴二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依旧冷硬，“今晚就跪在这里。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清楚，你错在哪里，以后该怎么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吴二柏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祠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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