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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邪的目光在凌澈毫无波动、仿佛与世隔绝的侧脸和黑瞎子笑嘻嘻却写着“快走不送”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他慢吞吞地挪下车,站在凌澈身边,张了张嘴,看着对方那副“勿扰”气场全开的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点失落的话:“那……凌澈,黑爷,你们多保重。这次……真的谢谢了。” 谢谢救命,谢谢容忍,谢谢没在半路把我丢下……虽然可能只是嫌麻烦。 凌澈这才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总算是个回应。 无邪看着他这副“沟通已结束,请自便”的样子,心里那点委屈和失落更明显了,像只被主人敷衍地摸了摸头、塞了块饼干就被打发去寄养的小狗,蔫头耷脑地拖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出租车候客点,背影萧瑟得仿佛上演着一幕《离别的车站》。 直到看着无邪坐的车尾灯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彻底消失,黑瞎子才夸张地舒了口气,吹了声口哨,重新拉开车门:“总算送走了这位‘移动的问号加麻烦源’。走咯,回咱的窝!他再不走,瞎子都快撑不住了!” 车子七拐八绕,穿过越来越有生活气息的街巷,最终驶入那条熟悉的、闹中取静的胡同,停在了那座门脸低调的四合院前。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熟悉的青砖灰瓦映入眼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绿意葱茏,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清凉的阴影,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险死还生、诡异青铜树都与它无关,岁月静好得让人想立刻躺平。 正房的屋檐下,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又像一道凝固的剪影。张启灵回来了。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裤,静静地立着,目光平静无波,先是在踏入院门的凌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又锐利如鹰隼,似乎在瞬间就扫描评估了许多东西——气息的凝练程度、精神状态的稳定与否、周身是否残留着不属于这里的能量或血腥气、有没有新增的、需要警惕的伤口。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随后进来、的黑瞎子,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黑瞎子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周身的气息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仍隐隐泄露的阴寒与不稳定,这与他平时那种外松内紧、游刃有余的状态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按照原定的时间和他们最初传递回的消息,他们在秦岭耽搁得太久了。 张启灵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黑瞎子身上,没有开口,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里清晰地传递出无声的询问:时间?状态? 黑瞎子揉了揉已经被疼痛漫延到的额头,露出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他走到张启灵近前,没正经地靠在了廊柱上,摊了摊手,语气懒散但内容并不敷衍:“哑巴,放心吧,事儿了了,圆满收官。那大长虫确实邪性,皮糙肉厚的,不过咱们妖儿,” 他朝已经径直走向西屋的凌澈背影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赞叹和“与有荣焉”的嘚瑟,“本事硬是了得,路子也野。具体过程嘛,有点复杂,总之没吃亏。至于我嘛,老毛病了,没事儿。” 张启灵听着,目光再次转向西屋门口。他看得比黑瞎子用语言表述的更细,也更直接。凌澈的气息确实更加凝练厚重,行走间那种属于末世猎杀者的、几乎融入本能的紧绷感似乎也沉淀下去一丝,并非松懈,而是某种内在消耗得到巨大补充、力量掌控更上一层楼后的沉稳。对于黑瞎子语焉不详、充满修饰词的总结,张启灵并没有追问。他信任黑瞎子的判断,也尊重凌澈的领域和秘密。有些力量,有些经历,本就无需、也无法全然摊开在阳光下剖析。 凌澈走到西屋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他没有回头,但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两道目光的注视。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将院落的静谧、槐树的荫凉、以及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第98章 旧账 黑瞎子跟做贼似的溜进西屋,反手带上门,然后就跟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发出“咚”一声轻响。他摘下墨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又戴回去,冲着凌澈的方向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哎哟喂,凌爷,凌老板,救命啊……瞎子我这回真是阴沟里快翻船了,背后这祖宗,这一个月就没让我消停过,吃不好睡不香,看月亮都是三个影儿……” 凌澈刚把背包放下,闻言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嗯,脸色是有点发青,眼底的乌黑快赶上熊猫了,周身那股子平时掩盖得很好的阴郁气息现在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VIP客户投诉信号满格。】凌澈内心毫无波澜地播报,甚至有点想笑。【看来‘专属安抚剂’断供的副作用相当显著,临床表现包括但不限于:眼疾加重,持续性神经痛、睡眠剥夺、以及可能出现的认知扭曲(比如看月亮重影)。治疗方案:酌情恢复供应,并趁机修订服务条款。】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拿了瓶水,慢悠悠地喝。态度明确:诉苦环节可以开始,但我不一定买账。 黑瞎子见他不接茬,也不气馁,或者说没力气气馁了。他蹭到桌边,自己拎起暖水瓶(空的),又讪讪放下,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继续用那种半死不活又带着点耍赖的语气说:“妖儿,咱明人不说暗话,瞎子我现在是离了你这‘特效药’就要歇菜。看在咱俩同生共死这么多回的份上,再拉兄弟一把?条件好商量!” 他把“同生共死”说得特别浮夸,试图唤起一点“战友情”。 凌澈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上次那拨人,你处理得挺‘彻底’。” 黑瞎子表情一僵,随即垮得更厉害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得,我就知道这事儿过不去了。妖儿,天地良心,那帮孙子嘴比蚌壳还紧,路子又野,留在手里纯属祸害。瞎子我那是挥泪斩马谡,快刀斩乱麻,都是为了咱们的清净日子啊!”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可能涉及的汪家和事后通知吴三醒,只强调处理的必要性和“为了大家好”,语气委屈得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挥泪斩马谡?快刀斩乱麻?】 凌澈内心嗤笑,【我看是灭口灭得干脆利落,顺便还在吴三醒那儿记了一功吧。演技浮夸,差评。】 他当然知道黑瞎子为什么那么做,汪家的人,沾上了就是无穷的麻烦,死了最干净。至于告诉吴三醒……无非是平衡、借势或者别的算计。但知道归知道,表面上的不满和借此敲打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是够清净。”凌澈顺着他的话,淡淡地说,“清净得连点灰都没剩。” 他顿了一下,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就是不知道,这清净,有没有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 黑瞎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关键来了。他抓了抓头发,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妖儿,您这话说的……有些事儿吧,它就像那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我不说,自然有别的渠道会漏风。我好歹……好歹算是内部消化,可控范围内,对吧?” 他试图把“告知吴三醒”美化成了“内部消化”和“可控泄密”,暗示这是不得已的、且在他掌控下的最小代价处理方式,总比被别的未知势力侦知要好。 【内部消化?可控泄密?】凌澈差点被他这偷换概念的说法逗乐。【合着我还得谢谢你选择性上报,没把我卖个底儿掉?】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淡明确表示:这套说辞,不够。 黑瞎子见凌澈不吃这套,立刻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认怂脸:“得得得,我错了,我检讨!上次是瞎子我考虑不周,手法粗糙,让妖儿您不痛快了。这样,您划个道儿,以后凡是跟您凌爷沾边儿的事儿,我这张嘴,那就是加了双道密码锁的保险柜!未经您本人授权,绝不泄露半个字!吴三爷那边儿,我也给他把信号屏蔽了,行不?” 他拍着胸脯保证,虽然表情夸张,但承诺的内容却很具体——保密,且特别点明屏蔽吴三醒。 凌澈看着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心里清楚这老狐狸的话最多信三分。但三分也够了,至少表明了态度,也给了自己一个继续“合作”的台阶。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凌澈不再多费口舌,警告点到即止。他走到黑瞎子身后,“坐下,别乱动。” “好嘞!您请!”黑瞎子如蒙大赦,立刻端端正正在椅子上坐好,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只是嘴里还不忘小声念叨,“哎呀,可算等到了,再不来一针……啊不是,再来一次‘火疗’,瞎子我怕是真要去找阎王爷斗地主了……” 凌澈懒得理他的碎碎念,凝神静气,开始用火系异能控制为他疏导压制背后的阴寒。过程安静,只有黑瞎子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舒服的抽气声。 十几分钟后,凌澈收手,额角微湿。 黑瞎子长长地、舒坦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重新充满了气,灵活地扭了扭脖子和肩膀,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他转过身,对着凌澈咧嘴一笑,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谢了妖儿!你这手艺,绝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放心,瞎子我说话算话,以后你就是我这儿最高级别的保密单位!” 凌澈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在这儿嘚瑟。 黑瞎子识趣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恢复安静。凌澈脱下外套,躺倒在床上。 【一次成功的‘客户维护’兼‘条款修订’。】他闭着眼,总结今晚的成果。【用一次‘深度理疗’,换了一份针对吴三醒的‘保密协议’(虽然执行度有待观察),并再次明确了‘客户’(黑瞎子)的依赖性和我的不可替代性。至于汪家那个‘癞蛤蟆’……】凌澈嘴角微弯,【让他自己去膈应吧。只要别爬到我脚面上就行。】 【总体来说,不亏。至少短期内,这瞎子为了他的‘舒适套餐’,应该会老实一阵子。】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至于他那浮夸的表演和‘内部消化’的理论……算了,看在他确实难受、而且处理汪家人也算间接帮我省了麻烦的份上,暂时不计较了。在这个人人都是影帝的世界里,有时候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幽默。】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光斑。凌澈在消耗后的淡淡疲惫和达成协议的些许放松中,沉入睡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麻烦,以及新的、与这些麻烦周旋的、充满黑色幽默的现实。但至少今夜,暂时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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