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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黑天使的禁锢

时间:2026-06-14 09:01:05  状态:完结  作者:不喜欢剥葱

  埃德加的心跳整整空了一拍。他的胸腔瞬间空了,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那一拍的空隙里灌进来,填满了他所有的空洞。然后心跳回来了,比之前更快,更重,撞得肋骨发疼。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爱”字。希斯克利夫写的,笔画工整,一笔一划,比他平时写的任何一个字都认真。

  “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埃德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眼睛在这个灰白色冬天的下午,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看不见火焰,但能感觉到热度。那种热度隔着空气传过来,隔着两个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烫得埃德加的全身开始发麻。

  “就是像你这样。”

  声音还是很平。但他的眼睛不平,他的眼睛在说——就是你坐在我旁边,就是你教我写字,就是你叫我的名字,就是你刚才说“他在的时候你看不见别的,他不在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像他”。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低下头,把目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落在纸面上。希斯克利夫写的“爱”字旁边,是他自己写的那个,笔画流畅,结构匀称,是画眉田庄的书法老师教出来的标准写法。两个“爱”字并排躺在纸上。

  “你的名字怎么写?”希斯克利夫问。

  他伸出手,把那支笔拿起来,在纸上写E-D-G-A-R。埃德加。写完之后把笔递过去。

  希斯克利夫把笔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和他的碰了一下。只一下。但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指都僵了一瞬。

  然后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在纸上写。一笔一划,和刚才写“爱”字的时候一样慢,一样用力。

  希斯克利夫。埃德加。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上。和那张被揉皱又被按平的纸上的一模一样。

  希斯克利夫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放下。他没有抬头,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灰色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久到埃德加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从平稳变得急促。

  “你的名字,”希斯克利夫说,“很好看。”

  他没有说“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的是“很好看”。

  他在纸上看了那么多遍,他看的是那些字母的结构,是那些笔画的走向,是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时形成的那种只有他知道的、独一无二的、属于那个人的图案。是刻在他眼睛里的、永远抹不掉的形状。

  埃德加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动作很自然。他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把纸收起来,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外面有人在喊埃德加的名字。父亲的马夫来了,马车在门外等着。埃德加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埃德加。”

  希斯克利夫叫住他。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埃德加停下来,他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

  “你刚才说,他在的时候看不见别的。”

  停顿。

  “我每次都在看你。”

  埃德加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的,带着雪后荒原上的潮湿气息。

  他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脖子也是烫的。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缘有些扎手,是希斯克利夫写“爱”字时用力太大,笔迹从纸面上凸起来,穿透了折痕,戳在他的指尖上。

  他坐在马车里,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闭上眼睛,把纸贴在胸口,隔着纸,隔着布料,隔着皮肤和肋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荒原在暮色里一寸寸暗下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被风撕成粉末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希斯克利夫说“那我爱你”的时候,他胸腔里那空空的一拍,一模一样的声音。


第25章 荒原上的奔跑(回忆录)

  第二年春天,埃德加跟随父亲再次来到呼啸山庄。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站在石阶下的人。希斯克利夫比去年高了一些,还是那么瘦,但站得很直,像荒原上那些被风吹了千百遍也不倒下的石楠。

  呼啸山庄后门的石阶往下,穿过一片乱石滩,就是荒原。那些石楠就长在那里——灰绿色的,低伏的,根扎在碎石和泥土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和站在石阶下的人一样。

  埃德加一直知道那片荒原的存在,从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过无数次——灰绿色的、起伏的、一直铺到天际线的荒原。他以为荒原就是那样的:从远处看的,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希斯克利夫把他带到荒原中间的时候,他才发现不是。

  荒原是活的。

  脚下的草不是平整的草坪,是一丛一丛的、倔强地从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踩上去会陷,会滑,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风没有阻拦,从地平线的尽头一路灌过来,灌得人睁不开眼,灌得衣摆猎猎作响,灌得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啸叫,像某种古老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埃德加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立刻扶上他的手臂。隔着外套,他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和在书房里写字的时候一样。

  “跑。”希斯克利夫说。

  埃德加看着他。他没有解释,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出去。他的跑法和画眉田庄的马夫教的不一样——不是脚跟先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呼吸节奏的那种跑。是野狗的跑法,是荒原上的动物的跑法。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抬高,手臂甩开,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大地踩碎的力气。他的头发被风扯到脑后,外套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跑出去十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来。”

  一个字。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埃德加听见了。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他看见希斯克利夫的口型,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看见他站在荒原中间,身后是无尽的灰绿色,头顶是翻滚的云层,整个人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锋利得割眼睛。

  埃德加跑出去。

  第一步就错了。他的脚踩进一个草坑,脚踝歪了一下,身体往前栽。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摔倒之前接住了他——两只手卡在他的腋下,把他从栽倒的姿势里捞起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看路。”希斯克利夫说。他的手没有松开。

  埃德加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和碎石,又抬头看着前方。荒原在前方展开,没有路,没有边界,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起伏的地面,只有一丛一丛的石楠,只有被风压得低伏的野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跟着我。”希斯克利夫松开手,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埃德加跟上去。这一次他看清了脚下,避开了那个草坑,踩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但他跑出去不到十步,呼吸就开始乱了。他的肺从小就不太好,画眉田庄的家庭医生说过,少爷不适合剧烈运动。他没有剧烈运动过,不知道什么叫“不适合”。现在他知道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

  他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希斯克利夫走回来。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

  “我跑不动了。”埃德加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背对着他,微微侧过头。“上来。”

  埃德加看着他的背。不算宽,少年的骨架,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椎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被布料盖着,但能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上来。”希斯克利夫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埃德加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希斯克利夫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本能地收紧手臂。希斯克利夫的手托住他的大腿,往上颠了颠,把他调整到一个更稳的位置。

  “走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刚才那种冲刺式的跑,是一种更稳的、更持久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均匀,胸腔的起伏隔着后背传到埃德加的胸口上。

  埃德加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气味——是泥土、青草、汗水和风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荒原的气味。是自由的气味。

  风从正面灌过来,被希斯克利夫的肩膀挡住,只留下一小缕从埃德加的耳边擦过,凉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后背传来的,隔着两层衬衫,隔着肌肉和骨骼,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他的心跳是乱的,快的,像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打翅膀。希斯克利夫的心跳是稳的,沉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钟,每一下都隔同样的时间,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

  他在这种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手臂不再勒得那么紧了,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荒原在移动。

  不是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到的那种静止的、被框在窗户里的荒原,是活的、流动的、扑面而来的荒原。石楠丛从两侧掠过,灰色的岩石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翻滚,整个世界都在动。而他被一个人背着,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被风裹着,被心跳托着,被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带着往前跑。

  “快吗。”希斯克利夫问。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通过后背传到埃德加的耳朵里,嗡嗡的。

  “快。”

  希斯克利夫又加快了速度。他的呼吸变重了,但节奏没有乱。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首重复了很多遍的歌。

  埃德加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运动——跑的时候,那两块骨头会一收一缩,像翅膀在扇动。

  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肩窝里,更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草、汗水、风。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更淡的、更隐秘的、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气味。是希斯克利夫自己的气味。

  是少年的、干净的、带着体温的。

  “你闻什么。”希斯克利夫问。呼吸还是那么稳,但耳朵红了。

  “没什么。”埃德加把脸转开,看着侧面掠过的石楠丛。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他没有去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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