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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克利夫没有再问。他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啸叫,荒原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埃德加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比他的呼吸快,比他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的节奏都快。 那是他藏不住的部分。他的脚步可以稳,呼吸可以稳,后背可以稳,但颈侧的脉搏不会骗人。 埃德加把手指轻轻地按在那块皮肤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慢慢地合在了一个拍子上。 “累了吗。”希斯克利夫问。 “不累。” “你又不跑。”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看着前方无尽的荒原。 云层裂开的缝隙更大了,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远处的石楠丛染成金绿色。风慢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暴烈地灌进耳朵,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持续的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吹气。 “你小时候,”埃德加说,“也这样跑吗。” “嗯。” “跑到哪里。” “没有哪里。”希斯克利夫顿了顿。“就是跑。” 埃德加理解不了“就是跑”。画眉田庄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边界,有围墙,有修剪整齐的树篱,有“少爷不能去那边”的规矩。 他的世界是有边界的。 而希斯克利夫的世界没有边界。他的世界就是这片荒原,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理由。就是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不记得了。能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跑了。” “为什么跑。”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跑过一片石楠丛,跳过一道窄沟,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把埃德加往上托了托。 “不跑的话,”他说,“会被抓到。”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颈侧收紧了一点。他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看着荒原在眼前无尽地展开。 “那你现在不用跑了。”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的脚步慢了一些,没有完全停下来。他偏过头,侧脸几乎碰到埃德加的额头。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背上。” 希斯克利夫停了下来。站在荒原的正中央,站在风里,站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他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埃德加没有松手,没有从他背上下来,就那样趴着,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重吗。”埃德加问。 “不重。” “骗人。” “不骗人。”希斯克利夫顿了顿。“你比柴轻多了。” 埃德加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放我下来。”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让他滑下自己的背。埃德加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站稳。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石楠花的苦涩和青草的腥甜。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深棕色,是一种温暖的、被光照透了的棕色。瞳孔里有光,被反射出来的光。 “下次,”希斯克利夫说,“你就能跑更远了。”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被阳光照透的棕色。 “嗯。”他说。“下次。” 他们并肩站在荒原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阳光在荒原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远处的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像一片灰绿色的海。 “该回去了。”埃德加说。 “嗯。” 他们没有动。站在原处,站在风里,站在阳光和云影的交界处。 谁都不想先迈出那一步。后来是埃德加先转的身。他往回走了几步,发现希斯克利夫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面朝着荒原的方向,背对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外套的下摆在翻飞。 “希斯克利夫。” 他转过身来。眼睛还是那么亮。 埃德加伸出手。是邀请的姿势。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走回去。走过石楠丛,走过乱石滩,走过呼啸山庄后门那道裂了缝的石阶。 风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停了,荒原恢复了安静,从远处看,又变成了一幅挂在窗户里的、灰绿色的画。 但埃德加知道不是。他知道荒原是活的。知道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知道脚下的草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知道一个人的背可以有多暖。
第26章 月光下的伤口(回忆录) 当晚埃德加和父亲在呼啸山庄住下了。 夜里埃德加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马骝那边传来了动静。 像重物被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辛德雷含混的咒骂,门被甩上的震动让整座山庄都颤了一下。 然后是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埃德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辛德雷没有再出来,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空气里飘着灰尘,在月光里缓慢地旋转。他沿着走廊往后院马骝旁的小屋方向走,经过厨房,经过储藏室,从后门出去。 后院很冷。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灰色——石墙是银灰色的,水桶是银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的柴火是银灰色的。希斯克利夫坐在小屋里的窄床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背靠着石墙。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血痕。 埃德加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轻,但希斯克利夫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不像话,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黄色的光。 “你出来做什么。”声音很硬,像在赶人。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伤口还在渗血,边缘有些肿,颧骨下方的皮肤青了一小片,明天会变成更深的淤紫色。 “他打你了。” 希斯克利夫别开脸,后脑勺靠着石墙,看着月亮。 月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伤口在亮的那一半上,血痕在银白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埃德加站起来,走回厨房。他在灶台上找到了一碗凉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端回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月亮,没有看他。 埃德加蹲下来,把布巾浸湿,拧干,然后伸手去碰他的脸。 希斯克利夫躲开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的头往侧面偏了一下,肩膀绷紧了,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离开的姿势。 “不用。”他说。 “会感染的。” “不会。” 他不看埃德加,眼睛盯着月亮,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 埃德加没有把手收回去。他就那样举着布巾,蹲在他面前,等他。 等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频率,是那种——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的频率。 他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慢慢地松下来,像一个人在决定不跑了之后,把所有的力气都卸掉了。 他没有转过来,但也没有再躲。 埃德加的指尖碰到他的颧骨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布巾擦过血痕的边缘,带走凝固的血珠和沾在上面的灰尘。 埃德加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希斯克利夫的脸是烫的,烫得布巾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透过湿布传到指尖上。 “疼吗。” “不疼。” 埃德加知道他在说谎。布巾碰到伤口最深的地方时,希斯克利夫的嘴角抽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抿紧了,抿到嘴唇都失了血色。 但他没有躲,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落在一片什么都不是的虚空里。 埃德加把布巾翻到干净的一面,擦掉下巴上的血渍。血已经半干了,结成一薄层暗红色的痂,布巾擦过去的时候,痂被泡软了,混着血水沾在布上。他把布巾在水碗里涮了涮,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 “为什么。”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德加抬起头。希斯克利夫在看他。 正对着、直视的、没有躲闪的注视。那双眼睛瞳孔变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为什么对我好。” 埃德加的手停在他的脸颊旁边。布巾还搭在他的颧骨上,湿的,凉的。他的指尖离希斯克利夫的皮肤只有一层布的距离,能感觉到底下那股不属于正常体温的热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巾从他脸上拿开,在水碗里又涮了一遍。水已经变成深红色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映不出倒影。 “因为你值得。” 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知道希斯克利夫听见了。因为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时,来不及设防、来不及伪装、直接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颤抖。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 他的下巴抵着膝盖,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和第一次被管家从沟里捡回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自己,像母胎里的婴儿,像被踢打过的野狗。 但这一次他没有浑身是泥。这一次他没有流血不止。这一次他面前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刚刚给他擦过脸上的伤口,说“因为你值得”。 他的肩膀在发抖。 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颤抖。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埃德加能看见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在月光里白得发青。那片皮肤在抖。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布巾放在桶里,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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