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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他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头发,远到不会让他觉得被围困。 风从谷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牲畜的气味。月光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希斯克利夫的鞋尖移到了埃德加的膝盖上。 过了很久,希斯克利夫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他不哭。但眼睛是红的,眼眶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他看着埃德加,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没有人说过这种话。”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的、湿的、但没有掉下一滴泪的眼睛。他想起这个人被辛德雷踹翻在门厅里的时候没有哭,被马鞭抽在后背上时没有哭,被所有人叫做“吉普赛杂种”的时候没有哭。他从来没有哭过。但此刻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红得像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忍到了极限。 埃德加伸出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希斯克利夫没有躲。他的头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沉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他把额头抵在埃德加的肩窝里。呼吸喷在埃德加的锁骨上,温热的,不稳定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细碎的颤抖。 埃德加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上,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地收紧。他能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在他颈窝里扇动,一下一下的,像蝴蝶在暴风雨里拼命扑打翅膀。 月光移到了两个人的身上。银白色的光照着希斯克利夫的后背,照着他肩胛骨突出的轮廓,照着他脊椎的线条。那件旧衬衫太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伤痕——新旧交叠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在身上画了一幅只有疼痛才能读懂的画。 埃德加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背上。不是抚摸,是覆盖。手掌贴着那些伤痕的位置,隔着布料,隔着已经愈合和正在愈合的伤疤,感觉到他脊椎的起伏,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从紊乱慢慢地变得平稳。 “会好的。”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在埃德加的颈窝里,温热的,潮湿的。他的手指攥着埃德加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后来月亮移到了马骝的后面,后院暗了下来。希斯克利夫松开他的衣角,从埃德加的肩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不红了,眼眶边缘那圈粉色也退了。他又变成了那个不会哭的、不会求饶的、被全世界践踏也不低头的希斯克利夫。但他的睫毛还是湿的,有一小撮粘在一起,被什么东西泡过。 埃德加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把布巾在水里又涮了一遍,拧干,搭在桶沿上。 “明天还会来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仰着头,看着埃德加,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被擦干净的、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 如果埃德加再走近两步,如果月光再亮一些,他也许能看见——那道在几分钟前还翻着皮肉、渗着血珠的伤口,现在已经合上了一半。 “来。”埃德加说。 他转身走出屋子。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肩窝。那里还残留着希斯克利夫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像一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他的耳朵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地回响—— “没有人说过这种话。” 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里遇见希斯克利夫。他提着水桶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埃德加看向他的脸。那道从颧骨到嘴角的伤口——不见了。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颧骨下方的皮肤是完整的,淡粉色的。 埃德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水桶在他手里晃荡,水溅出来,洒在石板地上,留下深色的印痕。 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女佣说“伤口快长好了”时缩回手的动作,想起老恩肖平静得反常的声音说“别大惊小怪”。他想起希斯克利夫从来不生病,想起他被打之后第二天就能照常干活,想起他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怎么踩都踩不死。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水渍在石板地上慢慢地干涸,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追问。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触到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缘有些扎手,是希斯克利夫写“爱”字时用力太大,笔迹从纸面上凸起来,穿透了折痕。 他把它攥在掌心里。
第27章 约定(回忆录) 埃德加十六岁生日那天,画眉田庄办了宴席。 父亲请了附近的几个大家族,母亲让人做了三层的大蛋糕,奶油裱花,上面撒了糖渍的樱桃。埃德加穿着裁剪得体的天鹅绒外套站在客厅里,和每一个来祝贺的客人握手,说“谢谢”,脸上挂着得体的、画眉田庄少爷应该有的微笑。 希斯克利夫不在。 不被邀请。不被允许。画眉田庄的门从来不对他敞开。埃德加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呼啸山庄的方向。荒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黑色的绒毯,看不见任何灯火。蛋糕的甜腻气味从身后飘过来,客人们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有人叫他“林顿少爷”,有人夸他“越长越像他父亲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穿过花园,穿过马厩,穿过那片把画眉田庄和荒野隔开的小树林。月亮很大,照得石楠丛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他跑了很久,大口喘气,鞋底沾满了泥,衬衫下摆被荆棘撕了一道口子。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口袋里有一块蛋糕。三层的,他偷偷藏了一块最大的,用纸包着。奶油已经化了,浸透了纸包,变成了一团甜腻的、软塌塌的东西。他用手按着口袋,怕它掉出来。 希斯克利夫坐在窄床上,背靠着石墙,膝盖蜷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埃德加的时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惊讶“你不是在举办生日宴会吗?”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蛋糕已经不成形了,奶油和蛋糕胚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甜腻的、湿漉漉的东西,纸包的外面都渗出了淡黄色的油渍。 “给你的。”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团东西。 “生日快乐。”他说 他伸出手,把纸包接过去。动作很慢,手指碰到纸包的时候,指尖和埃德加的手指碰了一下。 滚烫的温度。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不成形的蛋糕。他看了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他不打算吃了。 然后他用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奶油沾在他的嘴角上,他没有擦。他又捏了一块,又放进嘴里。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埃德加问。画眉田庄的蛋糕,三层奶油,糖渍樱桃,是他在呼啸山庄的厨房里永远见不到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手指上沾着奶油和蛋糕屑。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然后抬起头看埃德加。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你从画眉田庄跑来的。”不是问句。 “嗯。” “被发现了会挨骂。” “嗯。” “那你还来。”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希斯克利夫从身后拿出了那支笔。 没有包装。没有纸。没有丝带。就那样握在手里,灰白色的鹅翎,笔杆磨得很光滑,握笔的位置还没有那块深色的印痕。他把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给你的。” 埃德加接过来。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 埃德加后来才知道。三个月的工钱。希斯克利夫帮人扛货,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三个月。只为了买一支笔。一支给画眉田庄少爷的、体面的、配得上他的笔。 他把笔握在手里。握得很紧。他把它举到月光下,灰白色的鹅翎在银白色的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根羽枝都清晰可见。 “谢谢。”他说。 希斯克利夫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领口以下被衬衫遮住的地方。他别开脸,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缝,看着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那株不知名的野草。就是不看他。 埃德加把笔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希斯克利夫。” 他转过头来。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已经不躲了。他看着埃德加,用那种直勾勾的、不知道什么叫回避的目光。 “等我十八岁,”埃德加说,“我们就离开这里。” 风停了。月亮停在谷仓的屋脊上方,一动不动。石楠丛在远处沉默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听候发落的影子。 “去哪里。”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低。 “伦敦。随便哪里。” “你会写字,”埃德加说,“会读书,会算数。你可以做任何事。再不用挨打了。”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得像在怕什么来不及。他的手指攥住埃德加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埃德加袖口上那粒银色的袖扣,看着袖扣下面那截白皙的、干净的手腕。 “你十八岁。”他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有两年。” “两年很快。”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旧伤的疤痕——交错的,深浅不一的,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画。 “你怕吗。”埃德加问。 “不怕。”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未知时应该有的东西。 “不怕。”他又说了一遍。“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埃德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希斯克利夫攥着他袖口的手。那双手太粗糙了,骨节太突出了,疤痕太多了。但那双手刚才递给他一支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笔,现在攥着他的袖口,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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