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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句,零用钱扣一半。” 楼嘉怡闭上双眼,乖巧懂事,双手迭放在胸前,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再醒来,已经是正午,病房没拉窗帘,一片透亮,楼嘉怡略微抬头,病房内外塞满了人。 一位不幸的男孩儿即将做重大的心脏瓣膜修复手术,亲戚和朋友围聚在他身边,祝福的祝福,哭泣的哭泣,告别的告别。男孩儿眼睛清澈透明,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楼嘉怡屏住呼吸,从病床上缓慢起身,溜了出去。 她不喜欢这种场面,初一时她经历过一次。 “你去哪儿!”楼欣就在病房外,大手一抓,楼嘉怡只好投降就范。 章弛大拇指揉搓太阳xue,一脸疲惫,感觉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但他没有,眼睛盯着狭小的计算机屏幕,确认楼嘉怡并无大碍,说:“好好休息,早睡早起,别熬夜,听你父母说最近在打太极拳,这很好,适当运动,注意心率,别勉强自己。” 楼嘉怡嘀咕:“你也别勉强自己了。” 楼欣用力掐住楼嘉怡的腰,嘴上笑着感谢医生。 章弛好了一系列的嘱咐,跟他下发的小秘方内容差不多,楼诚将他送入电梯,这才回来,就看见楼欣和楼嘉怡又在争执。 “我睡饱了为什么还要睡?” “什么睡饱了?你看你脸都肿的,开的床位能到明天中午,没事也给我躺着。” “我躺着干什么,医生都说我没事了,就是没休息好,现在醒了,我得把作业写了,要么你把书包带来,不然我真要回去,我才不要在医院过夜。” 楼嘉怡一手以退为进,意图很明显,楼欣冷冷一笑,说:“想做作业是吧,等着,我回家一趟。” “不是······” 楼诚挡在病房外,和稀泥:“怎么两位姐姐脾气这么暴躁,生气对身体不好,楼楼,也别写作业了,晚上回去再写吧,你安心在床上躺一下午,行不行?” “老婆,忙了一上午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帮两位姐姐去买。” “我想吃肉松面包。” “您呢?” 楼欣白了他一眼。 “做父母的要当表率的嘛,不吃早饭怎么行?” “随便买个面包吧。” “好,我再买两杯脱脂牛奶回来。章医生临走时还说他也没吃早饭,早知道邀请他一起吃了,当医生真累呀,我们楼楼以后别学医,章医生昨晚连夜做了两台手术,我看他的身体都要倒了。” “楼楼享福的命,当医生干什么,又累又不挣钱,诶,你去哪儿啊?” 楼嘉怡一摊手:“妈,报告没事,你就别紧张了吧?” “你先说你去哪儿?” “厕所。” 楼嘉怡洗好手,清水抹了把脸,出来太急,晚上的尘垢都没来得及去掉,这时睡了四个小时的回笼觉,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不愿回病房听母亲唠叨,要做手术的男孩儿家属们哭哭啼啼,听多了,她要跟着一起哭,估计也要挨骂。 左右两边是长长的走廊,她决定到富人病房那边逛逛,下楼梯再绕回自己病房,权当散步了。 说是富人病房,其实是重症和特殊病房,只不过进去的人多半家财散尽,像是一掷千金的豪横。 病人和家属们都希望讨个好口彩,便叫了个“富人”,寓意是:就算现在钱没了,人还在,未来还有希望“千金散去还复来”。 楼嘉怡不懂其中心酸的怨恨和悲哀,但钱没了还能再挣,这种通俗的道理也是懂的。 由于她穿着浅蓝色病服,心脏有碍的病人需要适当体育锻炼,走廊上缓缓踱步的病人也有七八位,她逛来荡去当然没人阻拦。护士和医生经过左右,看她一眼,步履悠闲地回办公室。 重症病房意外地空荡,特殊病房也悄无声息,走廊尽头的楼梯门竟然锁着。 楼嘉怡打算调转船头,打道回府,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目光瞥进离紧急通道最近的特殊病房,再也走不动了。 一条纤细如蝉翼纹路的红丝,凭空画在蔚蓝透亮的天空之中。 女护士拔出抽血针,贴上止血棉,笑了一下。红丝戛然消失。清爽的空气自医院高层打开的窗户外吹拂进来,高高扬起背靠病床上的年轻女孩的黑色长发。黑发仿佛高空坠落摔打岩石的黑色瀑布,带着震耳的轰鸣直打进楼嘉怡的心里,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还往更幽暗深邃的非理性世界里置入了混乱恐怖的念头。 她发出惊讶轻微的“啊”声,下意识叫出了薛山的名字。尽管第一时间捂住了嘴,奈何特殊病房唯有风声,薛山和女护士一齐转头,两道疑惑的目光将她钉在了原地。 楼嘉怡惊慌的目光跟薛山撞在了一起,房间里的风声忽然扩大,骤风吹走残余的酒精气味,仿佛在她们中间创造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薛山·····你为什么在这里!” 楼嘉怡不知从哪里获得勇气,踏入如同禁区的特殊病房,一步快过一步,奔到病床前,紧紧攥住还残留薛山体温的栏杆。 薛山让开手臂,惊讶之余,也没问楼嘉怡为什么在这里,只说:“你跑得好快。” 楼嘉怡险些掉下眼泪,薛山脸上没妆,素颜的她拥有了更多女孩儿的温柔特质,也可能只是楼嘉怡的错觉。 这家医院承载了太多楼嘉怡的痛苦,她不希望在这里,见到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人,尤其是薛山。 “这一层是心脏外科呀,你为什么······”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寂寂的,像是鼓点,冷冷地压过了走廊上的喧闹,仔细辨认才听出,那是高跟鞋践踏地砖的动静,越来越近,坚决又自信,从遥远的另一侧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两三种别的脚步声。 薛山微笑着安慰楼嘉怡,脸色跟着脚步声出现而骤变,低声道:“先离开病房吧,等回家我再跟你说。” 楼嘉怡摇头说:“我不走。” 薛山推了推楼嘉怡的手臂,可她抓住栏杆,就是不放。 “你松开!” “我不要!”楼嘉怡倔强得要命。
第13章 父亲、母亲和小薛山 女护士端着铁盘,对楼嘉怡善意地微笑,话到口边,眼睛却看向了病房门口。 那阵特别的脚步声停了,走廊的回音渐渐消失,一片诡异的寂静。 薛山不再说什么,表情凝固,故作冷漠似的,眸子里的光彩衰弱到仿佛不存在。 楼嘉怡猛地转头,看见了一个女人,她一身纯黑西服,手提黑色漆皮的纹制公文箱,黑色长发和笔挺西装的上衣几乎融为一体。自她跨步停在病房门口,盛夏明亮的阳光仿佛躲避般收束到角落,浓郁的黑色宛如雾气从她身上席卷进来。 楼嘉怡看不出她的年龄,或许是二十多,又可能是三十多,眼角的皱纹显露出她与众不同的经历,但漂亮精致的妆容将时间的痕迹抹去,留下了一个岁月不败的女人。 女人扫了一眼薛山,微微转头看向楼嘉怡,纯黑的眸子里仿佛有刀子在闪。 “请你离开。” 楼嘉怡曾以为她足够努力,足够有天分,步入高中后即将成为顶天立地的女人,可在真正的女人面前,她是幼稚的孩子,忍不住听从她的话语。她本能害怕这个女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微微躬身从女人身后绕进来,带着两位低头恭敬的中年男人。他们五官深邃,瞳孔浅蓝,竟是外国人,尾巴跟着进来的还有章弛。 章弛见到楼嘉怡,露出意外的表情,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回病房好好休息。” 楼嘉怡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章弛缓缓摇头,意思不要现在说什么。 “老师,辛苦您跑一趟了。” 他居然叫老头老师,楼嘉怡心里大惊,她知道为自己主刀的章弛年纪轻轻当上副主任是万里挑一的人物,那么他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楼嘉怡仔细打量老头子,样貌普通,神色淡然,更重要的是,这么厉害的医生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离薛山如此近。 “楼楼!” 楼诚和楼欣一起进来,父亲弯下腰揽过楼嘉怡的手臂,母亲向黑衣女人轻声道歉,黑衣女人敷衍地点头,望着病床上低着头沉默的薛山。 他们一家三口退出来的瞬间,病房淡蓝色的门缓缓合拢,将内外毫不留情地隔开。 楼嘉怡固执地盯着逐渐变窄的门缝,想知道那里发生什么,薛山这时忽然侧过头,一双眼睛看向她。两人就在短暂的瞬间目光相交,美丽憔悴的眼睛中含有一种别样的深刻意味,好似抱歉,又好像在说一会儿见。 门彻底关上,门锁咬死,楼嘉怡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扭头问:“爸妈,薛山怎么了?” “薛山?她是教你太极拳的小姑娘?”楼诚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有护士来通知我们,你跑到人家病房,干扰到病人治疗了。” 病人,两个字无比沉重。 “可是——” “回病房睡觉吧,等她治疗结束以后你再问她。”楼欣淡淡说。 可是她是薛山,能一口气跑完八百米还能打四十分钟篮球的女孩子,能蹦能跳,怎么会是病人。 楼嘉怡闭口沉默,说什么都没用,她将病床被子盖在头顶,黑暗中看着聊天框,等待薛山的回复,但一个下午,都没有信息发来。 她们回了家,手机屏幕也没有再亮起过。 楼嘉怡双手放在腿上,拘谨地等待,正午的阳光从窗边照进来,白色病床的床帘合得严丝合缝,阳光斜切上去,亮得晃眼。 偌大的医务室里,只有机器的哔哔声和医生左晨蓓写字时笔尖碰撞的哒哒声,有规律节奏的声音,听起来是一种享受。 楼嘉怡每两个星期都要到医务室做简单的体检,麻烦,但有用,先天心脏病已经被治好,来就单纯为了一张单子,说明她心脏功能健全,身体茁壮,能蹦蹦跳跳。 等会她就得拿着这张单子去说服齐祝为她继续保守秘密,开学一个多月,她始终像一个普通女高中生那样过着琐屑无比的生活,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却开心不起来。 左晨蓓用蓝水笔在病历上潇洒地签下名字,冲她点头,将报告单交出去。 “好好保持锻炼,体育课不要学其他女生坐着,多走走路,但是不要剧烈运动,量力而行。” “好。” 楼嘉怡攥着单子,远没有之前那样兴奋。 左晨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张无人使用的白色病床,她的脸也很白,神情焦躁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吗?不用忧虑心脏,它很好,跟你一样,齐祝老师应该也为你和其他老师打过招呼了,正常生活吧。” 楼嘉怡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虽然差不多,左老师,先天性心脏病能不能运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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