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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抓狂,太幼稚了,后悔死了。 唯一一件说得过去,就是暗黄过膝长裙,为了应付返校和高中校服还没发的那个星期,她特地买的。 但上面沾满了自己的泪水,讨厌的回忆,不穿。 那就没衣服穿了。 薛山在学校里穿着的常服,偏运动和便利,是大人的成熟风格。 楼嘉怡唉声叹气,她不能站在薛山边上,被别人当作是薛山的小妹妹。 尽管是小事,但她就是不乐意,一想到薛山,全是不乐意的事。 挑了又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楼嘉怡哭诉着脸,绝望了。 “爸,早上好。” 楼诚答应着,充满困惑地看了眼手机,才七点。 “妈醒了没有?” “醒了,玩手机呢。” 楼嘉怡轻叩房门,喊道:“妈,救救孩子吧!” 楼欣拉开门,顶着蓬松杂乱的头发,说“今天周末,一个早上六点就开始做早饭,一个七点起来砸门,你们父女两个到底要干什么?” “我今天要出门,没衣服穿,你借我一件衣服吧。” 楼欣想起来了,第一反应是“我的衣服你穿不上啊。” 但她把话咽了回去,她跟丈夫的身高都超过了人均,但楼嘉怡只有一米五出头,就是因为先天心脏病导致发育不良。 在这件事上,做母亲的对女儿有着永远的亏欠。 “等会儿,我想到了。” 楼欣转回房间,楼嘉怡跟屁虫似得紧贴着滑了进去。 楼诚笑了笑,到厨房多煎了两个鸡蛋,又趁热锅煮了两撮面。 待母女俩出来,他正好端出盘子,但看到楼嘉怡的瞬间,他的手抓紧了边缘,免得跌落碎掉。 楼嘉怡上身穿着深米色宫廷式立领衬衫,下面套一面宽边的褐色伞裙,手肘挂住一个棕红色的邮差包。 她看见楼诚的奇怪表情,说:“妈,好像不对吧?” 楼欣仰头得意一笑:“哪儿啊,就是这样的,你说对吧,楼诚。” “你还把这套衣服留着呢。”楼诚放下盘子,眼神里满是怀念和喜爱。 “留着,好看吗?” “我们高中周末偷偷溜出去玩,你就穿的是这套衣服。” 楼诚感叹道,目光落在楼嘉怡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许多遍,看得楼嘉怡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法阻止,觉得惊异,因为楼诚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许多年前母亲的影子。 楼欣皱眉:“问你好不好看呢。” “好看,美极了,我当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又不是不知道。” 楼欣满意地点头:“你瞧,我说这件衣服不错吧,而且很合身,那时候我瘦着呢,身材也是高中生身材,正好适合你。” 楼诚为人忠厚老实,但也不是傻子,语气沉下来,问:“楼楼今天要跟谁出去玩啊?” “你急什么,薛山,教楼楼太极拳的小姑娘,你看到鞋架上的运动水壶了没有?楼楼请她吃个饭,顺便送她的。” “太极拳好啊,太极拳得打。”楼诚重拾笑容,“我看楼楼最近容光焕发,有她一份功劳,运动水壶和中午午饭的钱,爸爸全报销。慢慢玩,晚上回来吃饭吗?” 楼嘉怡听父母谈论薛山,有点不好意思,说:“回来的,妈,借我用一下化妆品吧。” “先把早饭吃了,自己去用吧。” 楼诚问:“化妆?” “干嘛?我高中跟你出去玩,也化妆了,你不满意是不是?” 楼诚拉开椅子,做出请的姿态,说:“哪敢,哪敢,化妆,与众不同的美,请坐,吃饭。” 在家里熬了两个小时,楼嘉怡斜跨着邮差包出门了。 楼诚和楼欣把阳台的窗户打开,略炙热的夏风吹拂进屋子,一股温暖的草木香味。 楼嘉怡托着蕾丝花边遮阳伞,急切地走向小区正门。 “这孩子也交到朋友了,好事情,你提的意见不错嘛。”楼欣表扬道。 楼诚说:“我真没想到,过了几十年了,这身衣服你还留着,楼楼穿上去,还真有几分像你。” “亲生孩子,当然像了。” “你留着怎么上大学以后从来没穿过?” “你干嘛?很喜欢那衣服?” “都是回忆呀,我们都在一起二十年咯。” “知道是回忆还不好好收着。” 两人相视一笑,久远的记忆从彼此眼角的皱纹中偷跑出来,一同温暖着共同支撑家庭的相爱者的内心。 楼嘉怡脚尖不住点地,心里莫名焦躁,公交车到站后车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她便跳了出去,心理准备半点都没做好,就撞上了薛山。 薛山抱臂数着公交站牌上站点的名字,听到重踏声,转头就看到楼嘉怡,笑容猛地窜到脸上,又看楼嘉怡没有动静,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非机动车道拽回人行道。 “怎么在发呆,不好意思呀阿姨!” 一辆破旧的助动车呼啸而过,根本没停,老阿姨扭头瞪了一眼。 薛山松开手,楼嘉怡看着两只手的中央,是灰色的水泥地面。 火锅店在商场里,这家商场很老旧,楼嘉怡还没记事的时候,楼诚就让她骑在肩头,到商场前的空地上看露天的演出,这些年商场倒闭了许多,没想到这里过得更加滋润,前两年翻新过一次,外墙从晦暗的保温板变作防光玻璃,现代感十足。 楼嘉怡满怀心事走在薛山身旁,眼角不住瞟着她的毛绒白色吊带跟少女粉工装裤,吊带中间绣了一圈粉色爱心印花,软糯的质感让她无瑕听薛山在讲什么。 尤其今天薛山还高扎黑发,束起长长的马尾,粉嫩中带着飒爽,漂亮和可爱并存。 薛山望着商场的高楼,感叹道:“这里真的变了好多,小时候外面的墙都开裂的,下雨天墙粉还会被雨水冲掉,滴得下面的行人身上全是白点子,现在居然像是新建的商圈,与时俱进啊。” 楼嘉怡默默迎合着,心里酥酥痒痒,仿佛一长串的铃铛被风吹起,互相轻轻撞击,一片心灵的鸣响中,她恍然意识到,这不是平常状态的薛山,而是专门为了楼嘉怡而特意装扮的薛山。 无论脸上乖巧的妆容,还是少女粉工装裤腿脚处的粉嫩蝴蝶结,都是一种靠近的尝试。 她们两人的年龄相近,她们两人的装扮年龄也相近,楼嘉怡看上去略大过薛山,这种感觉让她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很庆幸自己找妈妈借了衣服。 但她还不能放心,到现在为止,薛山都没有提过她的衣服。 跟薛山一样,楼嘉怡的风格,和平常学校里差得很远,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嗯······你的衣服好可爱呀,新买的吗?”楼嘉怡踏出了第一步。 薛山尴尬地转过头去,拍了拍工装裤上不可能被拉直的褶皱,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替楼嘉怡掀开沉重的软门帘,待她经过,才说:“这周新买的,你的衣服也很可爱。” 楼嘉怡耳边吹来薛山的风,心跳快停住了,几乎要尖叫出来,忍耐着,加快了脚步。 她也不是平常状态的楼嘉怡,而是专门为了薛山而特意装扮的楼嘉怡。 她想到这点,再也不愿提起这个话题。 正值饭点,鲜切火锅店排队的人群占满了整个过道,旁边自助餐馆门可罗雀,楼嘉怡跟前台接待对视一眼,慌忙转开视线,她懊恼没有早点来。 “请A4号小桌顾客入座。”大喇叭喊道; 薛山摇着手里的取号,说:“走吧,到我们了。” “你什么时候取了号呀?” “早上,这家店很麻烦,周末不让在线取号,只好排队拿。” “我完全没想到取号这回事,那你都进商场拿号了,怎么还到公交车站来?” 楼嘉怡问完,不大的脑瓜里瞬间反应出了答案,默默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假装看别人桌的菜,左右脚摇摆着跟着入座。 两人用手机扫码,楼嘉怡作为请客方,记得爸爸的吩咐:尽量多荤少素,询问口味。薛山下单了十份菜,锅底选的也是清汤蘑菇锅,高声让服务员拿白开水过来,邀请楼嘉怡一起去调调料。楼嘉怡准备的话术一句都没用上。 服务员端上菜盘,满眼的鸡肉和鱼肉,红肉一份都没点,蔬菜拼盘里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楼嘉怡粗看了看,跟家里吃的差不多。 放眼望去,周围人桌子上摆放的都是鲜切的牛肋条、牛里脊、牛上脑、羊肋排、羊颈肉、羊腩,都是牛和羊,说来也正常,鲜切肉店,很少有人来专门吃鲜切猪肉和鱼肉的。 薛山跟着楼嘉怡的目光看过去,毫不在意地下了一盘鳕鱼和清江鱼片,对楼嘉怡一笑。 这顿饭吃得“备受折磨”。 楼嘉怡有很多话卡在肚子里,说不出口。要整理思绪,慢慢说,刚把念头拿出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消散到火锅白雾里去了。 她想薛山也有很多话想说,因为菜还没上齐前,薛山就用筷子拨玩着盘子里的猪梅花,菜上齐后,薛山又用漏勺慢慢拨动漂浮清汤的鲈鱼白丸子。 薛山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楼嘉怡屡次想开口问: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她又怕薛山不理会她,直接反问:喂,楼嘉怡,你到底又在想些什么。 所以想问又不敢问,两人客气地吃着火锅。 一批鱼肉吃完,蔬菜百无聊赖飘着。 楼嘉怡趁着这个间隙,拉开拉链在包里把运动水壶掏出来,递给对面的薛山,说: “谢谢你教我广播体操和太极拳,嗯,还有,谢谢你把学习委员的职位让给我,虽然你不是为了我,为的是展月桃,但还是谢谢你。” 楼嘉怡收回手,在台下拨着指甲,心里被刺一下。 薛山一怔,脑子里划过数个念头,还是欣喜地把玩运动水壶,说:“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我初中就很想要这个水壶,但一直舍不得买。初中教练一发脾气喜欢砸人水壶,说这个人姿势不行,那个人速度太慢,好几个队员的塑料杯子都被砸破了,我每次训练,就带一个矿泉水瓶,反正不要钱,你爱砸砸。” 薛山拧开崭新的瓶盖,眼睛往里瞧。 “你看,这个牌子的水壶,里面就跟万花筒一样。” 楼嘉怡收拾起笑容,架不住热情,凑过去,说:“没有呀?” “服务员,不好意思,再来一壶白开水。” 薛山把热水倒进水壶里,抱着水壶用力摇了四五下,再凑近看了一眼,说:“现在有了。” 楼嘉怡吹开热气,看见透明如水晶的白开水四周晕开了一圈七彩的光芒,仿佛圆形的彩虹首尾相接,漂亮非凡。 “还真有!” “我朋友就有,我经常拿她的水壶这样玩。” 薛山的话匣子打开了,暴躁教练、破烂跑道、折磨人的训练、全是女生的澡堂,说的绘声绘色,她初中的生活比水壶里的彩虹还要新鲜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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