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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呀!”左晨蓓翻开病历本中的一页,贴在上半页的胶版纸上印着各种对身体有好处的运动,包括散步、游泳、乒乓球,太极拳也在其列。 “那我有没有可能,有一天能像薛山一样呀?” 左晨蓓无声叹气,重拾微笑:“我看你在医院的记录,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运动吧,最近养成了运动的习惯,想要尝试一些更剧烈的运动吗?” 楼嘉怡低下头,藏起了眼神。 “篮球,或者排球,长跑行不行?” “这些运动会增加你的心脏负担,可能导致你心慌、气短、呼吸困难,你初中在搬水的时候晕厥过,也是因为心率过速,氧气跟不上,不是老师吓唬你,你的主治医生应该也嘱咐过你,即使你现在的情况很稳定,过量运动,还是有概率遇到心脏衰竭、心律失常这些能危及你生命的状况。” 左晨蓓习惯性说出一大段话,心里后悔,职业素养和关心孩子的态度发生冲突,竟是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她起身走到立柜式小冰箱旁,拿出了一罐苏打水。 “接着。” 楼嘉怡猫一样扑中塑料瓶,低头一看,可乐味苏打水。 “真的能喝吗?” “当然能了,苏打水,低糖零脂,没有咖啡因,很适合你。” “可乐味略微有点猎奇了。” “你这样说话,老师很心酸,我特意为你买的,你喝不了可乐,没有咖啡因的可乐那叫一个难喝。” 楼嘉怡和左晨蓓笑眯眯地干杯,一起仰头灌了一口,两个人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开心点,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老师你也不开心对不对?” “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直工作,都不休息,好像在逃避。” “成年人的工作是做不完的,哎。” “发生了什么事,没准我能帮上忙。” “就你啊?” “我是全班第一呢。” “那么全班第一,你先说你在烦恼什么吧。” 楼嘉怡原本好奇地前伸的脑袋,一下子缩了回去,神色犹豫尴尬,手指拨着苏打水瓶身的塑料纸。 “我有一个在乎的人——” “男生?” “不是那种在乎!也不是男生,女孩子。” “闺蜜咯,她怎么啦?” “我无意中撞破了她的秘密,那个秘密很大,很要紧,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很担心她的安全,又怕给她造成困扰,要是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呢,可我又想,她没准也被这件事深深烦恼,希望能有朋友聊一聊。” 左晨蓓收起笑容,拉住楼嘉怡的胳膊,问:“我先不问是什么秘密,你告诉老师,那位女孩子会受到外界的伤害吗?” 楼嘉怡感受到胳膊传来的疼痛,左老师抓的力道非常足,抓得骨头都开始发颤。 但她不害怕左老师,她没有发抖,发抖的是左老师。 “老师你误会了,我朋友好好的,只是我不能说,因为大家都不知道。” “我们学校的?” 忽然窗帘扬起,一阵大风吹了进来,左晨蓓的长发在大风中散乱,细丝拂上楼嘉怡的脸。 医务室的房门大开,风从窗户直直灌到走廊,走廊尽头,一群男生在嬉戏,声音欢乐缥缈,像是追逐风而去。 楼嘉怡轻轻拉开头发,左晨蓓转身到杂乱的柜桌找发圈。 “左老师!——你也在呀?” “嗯。” 楼嘉怡摇晃签字单子,有气无力,眼睛却盯着自己突出校裤的小膝盖。 薛山平时行动如风,跑进医务室时,听声音是用肩膀撞开的门,连敲门的步骤都省了,此时却站在楼嘉怡坐着的破木椅子边,像双脚灌了铅,又像陷进了粘稠的沼泽,脱不开身。 干净透亮的医务室一下子从轻松转变到了沉滞。 左晨蓓扎起小马尾,关注两位女学生的情况,跟楼嘉怡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得知了许多事,心里顿时明朗。 是她,是薛山,那位被撞破巨大秘密的女孩子! 她心情也自在下来,毕竟是薛山,薛山能有的秘密,绝不是她脑海里冒出的传统意义上女孩子所受的伤害,她甚至相信,没有大人的帮助,薛山依然能解决问题。 毕竟是薛山,可靠的班长。 “你来啦,你可不是常客,找我什么事?” “楼嘉怡朋友怎么啦?” “耳朵很灵敏嘛?” 薛山笑的开朗:“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楼嘉怡蜷缩在椅子上拨着衣角。 左晨蓓拉了把椅子,让薛山坐下,说:“八卦是吧,我刚跟楼嘉怡说我的烦恼,那你也听听吧,别传出去哦。” 楼嘉怡抬头问:“真讲啊?” 薛山捏起两根手指往嘴上一扫,意思是拉上了拉链。 “老师刚跟男朋友分手。” “哟呵!” “哎哟!” “你们两个像两只大□□,不讲了!” 薛山攥住左晨蓓的白大褂,哀求道:“不嘛,老师,我们保证不说出去,楼嘉怡你也快保证。” “我保证也不说!”楼嘉怡心里忽然过去一个念头,这是医院后单独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左晨蓓说:“我跟着男朋友到他家里,去拜访下他父母,然后就要开始谈一下事。” “是结婚的事吧?” “一定是的。” 楼嘉怡和薛山匆匆交流一句。 “就是结婚的事,但是他家里人很希望我辞去工作,未来专心在家里生育和教育孩子。” 薛山皱眉:“这算什么,老师你的工作多好啊,我们都很喜欢你,千万别辞去工作!” 楼嘉怡不知道工作的好坏,竖起耳朵,看着薛山,想让她继续解释下去,但她情绪激动,完全没注意到楼嘉怡的目光。 左晨蓓说:“一个医务室医生的工作,哪里有很好?” “我们学校医务室跟桐梦市友谊人民医院联通着,属于医院的一个小科室,你是三甲医院的全科大夫,多好啊,怎么能回去生孩子去!” 哦,原来是这样,楼嘉怡惊喜地想,左晨蓓跟自己的主治医生章弛竟然还是同事,那想必工作很好了。 “学校的事你们这些小萝卜头这么清楚,我也不愿意辞职,学医天打雷劈,我读了八年书,泪汗不知道流了多少,凭什么我要离开我的工作岗位,我就跟他们解释,说虽然我工作时间长,不规律,强度也大,是会影响到家庭生活,但工作是救死扶伤,能创造多少价值,而且等年长一些,社会地位也很显著,我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在医学事业,不可能辞职。” 薛山夸张地鼓掌,声音在医务室内回荡,又传播到了走廊,不断发出余响。 楼嘉怡也觉得老师说的很有道理,但这件事应该不至于闹到分手的地步,如果妈妈是医生,爸爸绝对会鼎力支持的,说到底,现在爸爸就把家务大部分揽在自己身上,因为妈妈的工作很忙碌,经常凌晨两点才睡觉。 “老师,你跟你男朋友说吧,他会理解的。” 左晨蓓苦笑,问:“我说完上面那些话,叔叔阿姨就沉默了,我转头想找男朋友,结果他却说,相夫教子是女人应该做的,男主外女主内,生了孩子以后请保姆无所谓,但过度依赖保姆,母亲就会缺位等等,说了一大堆,他站在他父母那边。” “所以只能分手了,我不愿意呆在家里。” “老师,如果你男朋友是像我爸爸那样的人,他就能理解你的工作,能体会你的劳累,我爸爸一直在家里做饭呢,我妈妈很多时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爸爸还给她端过去。” 薛山说:“不要紧的,老师,你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还是大医生,哪里找不到好男人,这种男人分了也好。” 左晨蓓笑了:“你哪里学来的,你又遇到什么好男人了?” “我爸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薛山满脸自豪,眼中神采奕奕。 在说这句话的时刻,薛山回忆起的,是父亲怀抱着她坐在漆黑的阳台,外面狂风暴雨,黑云压得极低,城市中灯火飘摇,随时可能熄灭,不时有雷电划破,仿佛天空显露出新的伤痕,年幼的薛山害怕地靠在父亲坚实的胸膛,想要躲避袭来的惊雷,先天受损的心脏因害怕而颤抖,力量不足,只能勉强将血液泵往全身,她的嘴唇泛白,脸上也没有颜色。 父亲问她害不害怕未来的手术。 小薛山蜷缩进怀抱,父亲将她抱得更紧。 “爸爸永远保护你,外面无论下多大的雨,你也不会受冻,爸爸帮你撑伞,加固窗户,永远张开怀抱等着你,不要害怕,你做手术时,我也会牵住你的手,等你醒过来,我也在你旁边。” “爸爸,我不害怕。” 父亲大笑起来,用脸蹭小薛山的脸。 小薛山咯咯地笑起来,越过父亲年轻的脸,她再次看向窗外,世界彻底黑下去,看不出天地的分界,漫天大雨仿佛将整座城市淹没,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海凭空而起,她甚至能听到滔天巨浪拍打大楼的轰然巨响。 没关系,什么都不要紧,小薛山误入了危险的海域,可她的父亲是永不沉没的巨轮。 楼嘉怡万分惊讶,薛山骄傲的神情在提起父亲时变得柔顺,这一刻薛山是父亲的女儿,而不是断线风筝般自由的薛山。 左晨蓓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说:“那等以后跟我讲讲好男人是什么样子吧,老师还没遇到过呢,也好做个标准,你来医务室有什么事?” “齐祝老师让楼嘉怡到办公室去一趟,还让我通知你学校开会的事。” 左晨蓓将日程加到墙壁挂着的白板上,薛山快步跑开,楼嘉怡向左晨蓓告别。 “今天忙着讲故事了,没空听你说,等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你的好朋友薛山的秘密吧。” 左晨蓓冲楼嘉怡眨一只眼。 “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啦,快去吧,午休结束了。” 几句话的时间,薛山已经跑得没了踪影,楼嘉怡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脚步静悄悄地反射,追随着自己,就像影子踏出来的。 自从在医院见过薛山,她就有一肚子话想要说想要问,可总是找不到时机,在医务室又不好询问,一共说了两句话,又平淡地过去了。 在家里拿着手机,烦恼到扯头发,最后还是不愿意隔着屏幕谈这样严肃的话题。 可真到了学校,她又发现自己仍然没办法提,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薛山成天笑嘻嘻的,跟一个没事人一样,她能怎么说?一股脑什么都不管,冲上前问,薛山,你怎么了,你也有先天心脏病吗,你的身体还好吗,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楼嘉怡说不出口,尤其是后面几句,因为她也隐藏起自己病人的身份,这种心境她再了解不过,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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