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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静静听了一会。清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慢慢揉搓塑料袋。 另一人攥紧了被角:“我也听到了,就在墙角那边……” “别、别吓人啊!”有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可能是蟑螂吧?我昨天还看见了。” “不是蟑螂。”有人声音开始发颤,“蟑螂爬行不是这种节奏。” 黑暗中,那个声音突然停了。所有人屏住呼吸,接着听到一声清晰的“啪”,像是塑料袋被拍了一下。 “网上说这种声音可能是鬼……” “营销号编的吧。” 学生们现在的行为算不上分析环境,而像是寻找牵强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有鬼”推论。 伊垎起来上厕所,回教室的路上履行管理员职责,绕小楼探查了一圈。 楼前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破洞的塑料袋。 新的一天,一行人踩着露水进了村,今天的安排是走村子设计的打卡路线,深入村民中采风。 男学生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几瓶二两装的白酒,塑料瓶身上印着俗气的金边花纹:“来,哥几个分分。”男生们分别拿了酒,领头的还特意拍了拍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叮嘱道:“待会儿见着大叔大爷,机灵点递一根。” 一个学生走到之前跟男学生吵过架的学生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他包里还有整条的烟……早上我看见的。” 吵过架的学生不予评论,只别开脸。另一个学生凑过来小声说:“其实,带点小礼物也好打开局面……” 也就是这回管得松,男生才能做出这种踩红线的行为,但凡队里有人举报,一搞一个准。 土路边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几只芦花鸡在柴垛旁踱步。 男学生和男村民搭话,老头们凑在一起点燃香烟,劣质烟草味混着酒气弥漫开来。一个男的接过酒瓶,直接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们谈话间不时爆发出哄笑,老头拍着男生的后背,笑得露出豁牙,酒瓶在脏兮兮的衣兜里晃荡。 同队的学生犯嘀咕:“也不怕喝醉了耍酒疯。” 扶丞明继续找人询问村里学校学生减少的事,给村民看了照片,说不认识,可能是其他村的。 看来村子不仅把辍学的孩子叫回来凑数,也可能为了达到一定的女男比例,借了外面的学生演戏。 接下来下乡队伍要去果树大棚,领队的村民带队伍进入一片稀疏的杉树林。林中露出半截歪斜的青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加上后面长满杂草的土包,引得学生们窃窃私语。 村民没有避讳,介绍说:“前面是咱家的祖坟。” 下乡队伍顿时安静下来。学生手里捏着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灯,却忘了继续提问。凑近看,坟头上还摆着半碗发霉的米饭,竹筷直挺挺地插在中间。 “怎么把坟修在屋后头?”有人忍不住问。往远看,坟包散落在林间,最近的离住的地方不到一公里远。 村民随手拔掉坟前的几株野草,嘿嘿一笑:“方便嘛!清明烧纸、七月半供饭,抬脚就到。埋在跟前也安心,早些年有盗墓的专偷金银器。” “盗墓的?”学生惊奇。 阳光忽然被云层遮住,坟头上的杂草在风中齐齐低伏,村民继续领队向前,胶鞋踩过湿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脚印。 到达大棚,由男主人家继续接待队伍。伊垎见标识牌上写的种类是桃子,问扶丞明这是不是上次她买的那家,扶丞明说是。 学生们对采摘很有兴趣,不一会便分散在大棚中。扶丞明时隔不久再次到访,没有进去采摘,而和管理大棚的男村民聊聊天,顺便看着学生。 大棚男村民洗了一盘新品种的桃来招待,说现在正好是收获期。伊垎拿起一颗看了看,尝了一口,招呼扶丞明也吃。 桃子向来是经不起磕碰,早年间熟透的蜜桃从枝头摘下来,过不了几天皮肉便一块块泛黄,继而软塌塌地溃烂。现在研究出肉质紧实的新品种,销路才又打开一些。 扶丞明和大棚男村民说起,有什么建议,她可以带回学校,请其他院所联合评估,看看能否帮一帮。 男村民:“很久以前这边都是野花,老婆子种的,没人敢碰。村外有胆大的过来挖,就叫他给了点钱,都挖走了。上回你们专家过来,我想起这个事,重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中药材,比桃值钱不少,能不能想办法给我恢复?” 伊垎问:“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答:“我爷爷讲的。” 扶丞明问:“村里还有其他人家种这个吗?” “根都刨了,没剩下来。” 伊垎和扶丞明请男村民回忆药材的样子,男村民表示只是听说这个事,别的不知道。 结合之前和学生问话的情况,扶丞明多半要质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伊垎只说:“我们记下了。” 第34章 支教老师的丈夫来到大棚,领下乡队伍去家里吃饭。丈夫就是个一般男村民的长相,年纪又明显比教师大许多,看起来和支教老师不太般配。 他本要帮学生背器材包,学生表示不用,他便在队伍前面开路。 “我家那口子啊,刚出师范校门就来了这山沟沟。”走了一段路,丈夫突然开口,声音混着草叶沙沙的响声,“和你们差不多哩。” 男学生捧道:“要我说,嫂子留在山里是福气,城里那些小白脸哪比得上您实在?” 学生在后排翻白眼。 丈夫摆摆手,倒是被夸得耳根发红:“比不上你们城里花哨。但是在村里有地,肯干活,也不愁吃穿。” 几个男的寒暄过一阵,丈夫不忘叫上扶丞明:“听媳妇说,扶老师第二次来啦,感觉怎么样?” 扶丞明打官腔,说挺好。 “多待待,深入体验一下!”丈夫朗声笑道。 来到支教老师家,老师用个背带背着孩子,正在厨房准备食材。凉菜已经上桌,丈夫招呼队伍入座,男志愿者和田主任也到了。 男学生照例送上酒,丈夫搓了搓手掌,脸上露出为难的笑容:“哎呀,弟兄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人沾酒就误事。”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男学生说着开始分酒。 伊垎不吃饭,准备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她能帮衬的,问扶丞明去不去。扶丞明和男志愿者交代了几句,又叫学生们留在桌上,这才跟去。 厨房炊烟袅袅,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炝锅的香气四散。支教老师挺着肚子用锅铲翻动野菜,为了赶着送菜上桌有点着急了,锅铲划出响声。她背后的孩子呛到一口烟,咳了几声。 扶丞明问:“用不用把孩子接过来?”老师的汗滴落在灶台上,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 “我来就好。”老师说。 一道菜出锅,伊垎往外端。 几道菜做好,伊垎和扶丞明并没能帮上什么。 厨房味大,老师在砖房外调整了一下,重新抱着孩子去吃饭。 此刻的饭桌上,大家以谈话为主,没几个人动筷子。 有人眼尖,看见老师脖子上挂了一颗小金豆,夸项链好看。老师羞涩,说是丈夫给的彩礼。 男学生对丈夫起哄:“说真的,我可太羡慕您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全齐活了。哪像我们,读完研都奔三了。” “儿女双全才算好呀。”丈夫看着老师的肚子,意有所指,“得等我这小小子出来。” 老师给丈夫夹菜,一边对学生们说:“书得读啊,男生女生都一样,读到头,再想别的。” “是是。”学生们,还有伊垎,齐齐点头。 “但你们记住——”老师突然拽过自家男人的胳膊,“好男人比录取通知书还抢手,该下手时就下手!” 伊垎沉默。学生们依然附和。 丈夫粗大的手握住老师纤细的手腕。 学生说:“老师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很佩服。” 老师松开手,将孩子抱在膝上:“没课的时候我就在家享享清福,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好。” 孩子不知怎么了,非要继续往老师身上爬,老师暂且下桌,到一边去哄。 男志愿者借刚才的话头打趣丈夫:“这不得要个三胎。还年轻,别把小媳妇闲着。” “得看呐。”丈夫说,“男孩淘气,恐怕再有他一个就拉扯不过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正热闹,扶丞明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约好了做家访。” 老师连忙伸手虚拦:“哎,这腊肉才动了两筷子,蒸南瓜你都没尝哩!”她转头看向伊垎,“再说伊老师一口还没吃,好歹垫垫肚子再去?” 伊垎笑笑:“我装点饭菜走就行,不耽误正事。你们慢慢吃,不用等我们。” 学生家离教师家不算远,伊垎和扶丞明溜达过去。 伊垎说:“老师这胎如果不是男孩,恐怕还要再怀吧。” “也许吧。”扶丞明随口说。 伊垎:“我觉得割裂,老师一边说着读书重要,一边又在毕业后很快结婚生女。如果她想过的是现在这样的生活,其实没必要读书。” “人的想法会变。不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准自己到底会在做什么。”扶丞明对此接受良好。 “如果不再上学的学生是这种想法呢。可能她已经推演过一遍,认为学习是没必要的付出。”伊垎说。 “说到这个,”扶丞明说,“村里适龄的女孩其实也有完全没上过学的,上次帮扶活动也没来。所以我想,愿意来参与的孩子多半还是想找到资助人继续学习。” 山坳间已经能看到房子,二人快步向前。 伊垎和扶丞明推开半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学生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扶丞明特意选这个时间段来,赌学生的家人在地里干活,不会影响谈话。 “老师应该跟你说了吧,”扶丞明坐下,视线与学生平齐,“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豆荚在学生指间发出脆响:“没什么好说的。” 伊垎问:“养蛊的谣言是从谁那里传的,还记得吗?我和扶老师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不知道。”学生无奈地答,“不过最开始说的是我小姨。” 伊垎和扶丞明这才了解到,学生有个小姨努力学习成为大学生,考出去之后定居大城市,不婚不育,没再和村里来往。村里人有说她白眼狼的,传着传着忽然变成养蛊。小姨没再回来,蛊婆的谣言又转接到学生身上。 因为,蛊只有血亲能继承。 “我听他们嘴碎不如回家种地。”学生的手指松了松,又突然收紧,“反正考出去也未必能留在城里。” 村里也有男大生回来躺平的。 伊垎又问:“你家会不会祖上有亲戚是养蛊的?” 这话引得学生厌恶,仿佛伊垎非要揪出她家有人养蛊才肯罢休,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村里很久以前的确有人养蛊,但我家没听说过。” 扶丞明提供了两套方案:想学习,她可以帮忙把学生转到镇上;想赚钱,她以后可以介绍学生进厂。 学生不信任伊垎和扶丞明二人,也没被扶丞明的方案打动,只说“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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