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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太适合讲鬼故事了,”有人压低声音说,手指了指天花板上晃动的灯泡,“你看,跟恐怖片里一模一样。” 另一人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刚查了,这个村子以前……” “等等!”有人突然打断,“你们听!” 学生们安静下来。楼外,大风“啪啪”地抽打着墙壁,隐约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沙沙”声。 “哎,就是风而已。”学生们又哄闹起来。 第二天清晨,远处山间弥漫着白色的薄雾,伊垎站在楼门口,身后是已集结的队伍。她问扶丞明:“田主任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到,物资怎么带过去?” 扶丞明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不用等,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主人下令,伊垎即便有疑问,也没再提出。 今天她们要去学校听课,学校那边出了个老师带领,将队伍引向泥泞的山路。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陡峭的山脊。领路的老师还记得扶丞明,偶尔会交谈几句,二人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学生,伊垎在队伍最后负责收尾。 学生们的包里装着沉甸甸的教学用品,山路越来越陡,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 山路的尽头是一间破旧的砖瓦校舍,伊垎到达时,大队已经和小朋友们交流起来。 伊垎在网课中见过的教师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腹部明显隆起,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容。 伊垎融入队伍进行简短的自我介绍,而后目光扫过教师身后的几个小学生,男孩居多,与扶丞明之前描述的情况不同。 扶丞明说起:“学生好像比上次少呢。” 教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有几个请假的……山里人家,农忙时都这样。”她转向孩子们:“快带哥哥姐姐们参观教室呀!” 进入教室,小学生们花了很久才安分下来。扶丞明先讲一节课,没说几句,后排又突然爆发出“咯咯”的笑声。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木头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扶丞明写板书落下的粉笔灰也混在空气中,让伊垎无法专注。她看着,有几个小孩也分明对课程不感兴趣。 她对小学生的上课状态没有多高的期待,只觉得情况不像扶丞明形容得那么好。 下一节课由支教教师来讲,课堂纪律没有什么变化。门外,不知何时聚过来的几个村民正往教室里张望。 支教教师好像有点紧张,语速比试讲快一些,写板书的时候会停顿一段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因为怀孕吗,还是人太多? 接下来到学生和孩子互动的时间,学生准备的课很短,主要是引导孩子们拍了些素材。后面到了午饭时间,田主任和男志愿者才到,带来一些零食。 教师招待队伍吃饭,田主任和男志愿者坐到桌边,但没怎么动筷子。伊垎借口身体欠佳,怕传染给大家,找了别的地方吃饭。 大家相互聊些家常,扶丞明顺带提起:“老师现在已经二胎,真辛苦。” 男志愿者说:“我们那时候一家生三四个很常见,不算什么。” “老大几岁了?”田主任问。 “一岁多点。”教师回答。 “老师,您来支教多久啦?”一个学生边扒饭边问。 “不到两年。”教师说,“比计划多待了……嗯……挺长时间。” “之前那个谁支教的服务期是多久,两年?”学生相互聊起来。“他真的去过村里吗?好像在镇上待了几个月就回去了。” 学生继续问教师:“老师是不是快回去了?你觉得支教怎么样?回去之后对以后找工作有帮助吗?” 教师的筷子悬在半空:“我不走了。嫁在这儿了。” 太阳火辣辣地晒在泥土地上,伊垎和扶丞明在校舍外找了棵树,坐在树根凸起处午休。 伊垎问扶丞明:“田主任是不是不怎么干活?” “行政大领导,基本都这样。”扶丞明说。 “听扶老师你的意思,”伊垎这样称呼扶丞明有点不自在,停顿了一下,“这次来的学生和上一次不太一样?” “面子工程呗。上次不知道从哪里凑的孩子。”扶丞明的表情不太高兴,“幸好这次回来看了一下,不然还被蒙在鼓里。” “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自责。”伊垎安慰扶丞明。 扶丞明说:“下午我跟老师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家访。” 树影掠过伊垎,她说:“老师还大着肚子,不方便吧。” “她现在周数不大,没什么事。带路也可以找村长。”扶丞明说。 “照你说的,如果是那种根本没在上学的孩子,即便现在去家访,也没什么用吧。老师平时应该也没少做工作。”伊垎劝道。 扶丞明:“至少我该做的,我要做到。” “这里的情况这么……复杂,不是咱们想一想就可以去插手的。总不能为了自己心安,在学生家里引起反效果。”伊垎少见地没有让步。 “我问了再说。”扶丞明不想和伊垎争辩。 “要不然先和这里的小学生打听一下呢?”伊垎试着转变思路,“直接问学校,不一定会说实话吧。” 扶丞明想了一下:“可以。” 二人手上暂时没有可以用来逐一核对学生的文件,扶丞明找了一下上次活动的宣传新闻,也没看到全体合影,只有几个交换礼物环节的照片。扶丞明在照片角落找到了几个这次不在的孩子,以此作为参照来问小学生们。 伊垎的手机没有拍照功能,要问学生只能语言描述,对找到人帮助不大。 扶丞明拿放大的照片问一个男孩:“这个妹妹你认识吗,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答:“她变成蝴蝶飞走啦!” “我亲眼看见的!穿着花裙子,咻——”男孩转着圈张开手臂,差点栽在地。 看样子他还停留在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年龄。 除此之外还有“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师藏起来了”之类的相对平庸的回答。 扶丞明对几个交换过礼物的学生印象比较深,即便有小孩没被拍进照片:比如那个送她挂件的女孩。她找了参加过上次活动的学生询问,学生支支吾吾,说不熟。 也有孩子坦然地回答说:“她很早就不来了。” 扶丞明追问:“她有说过什么吗?是家人不让来,还是怎么回事?” 孩子眨眨眼:“她说不想上学。”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扶丞明为了交叉印证信息,翻来覆去问了几个差不多的问题。 结果没有几条信息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有个小孩拒绝回答问题,理由是:“爸爸妈妈不让我跟她玩,老师你也不要跟她玩,她家是养蛊的。” 第33章 支教教师答应了扶丞明的家访请求,还邀请下乡队伍去她家吃饭。 她家,确切说是她老公家,位置和团队明天的行程顺路,大家欣然接受。 放学时,伊垎蹲在讲台旁收拾教具,突然发现包里的充电宝不见了。她翻遍每个口袋,拉链都沾上粉笔灰,还是没找到。 她把这个情况告诉扶丞明。 正在擦黑板的扶丞明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别找了。这地方的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下乡队伍开始返回住处。 今天天气不错,落日透出绯红色,学生们纷纷停下拍照。 伊垎再一次尝试劝退扶丞明:“家访还是别去了吧,这村子有些奇怪。” 下蛊的事,她们原以为又是小孩的幻想,但问了几个学生,还都能说出一些东西来,比如蛊婆往往体重比较轻,接触蛊婆的物品会传染蛊气,村里很久以前处决过蛊婆之类的。 总之蛊在村里不是什么好事。 扶丞明不会轻易被吓退:“到时候我去就行了,你看好学生。” “我还是跟你去吧。”伊垎说。 “我感觉你很容易相信这种超自然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蛊真的存在?”扶丞明凑近伊垎,因为山路坡陡,上身撞到了一下。 伊垎扶了一下眼镜框:“我觉得既然有这个说法,就有一定道理。” “在我看来这就是中式猎巫,最终受迫害的只有女人,还往往是独居女人。”扶丞明拿出手机给伊垎看了一段查到的资料,“‘蛊的解法是丢掉自身持有的贵重物品’,这不明显是为了收割金钱和土地资源么。” “我同意,但是……”学生们拍完照继续赶路,伊垎没来得及说完便与扶丞明分开,二人各自在队伍首尾维持秩序。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脊线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剪影,路旁的野草在微风中簌簌摇晃,构成一幅惬意的山野图景。 真是这样吗? 伊垎在想,如果迷失在晚山中,好像很难找到归路。 回到住地,天色全暗,一行人安顿下来。伊垎找出一片卫生巾,扶丞明看到后问:“来月经了?” 伊垎:“嗯。” “怪不得。”扶丞明轻声耳语,“怪不得感觉你变大了。” 伊垎一怔。慢慢才想起扶丞明是从跟她撞的那一下感觉到的。 她有些窘迫。 换过卫生巾回来,扶丞明邀请她一起去找男村长打听蛊的事。 男村长还在办公室,坐在掉漆的木桌旁。听到扶丞明的问题,他干笑两声:“哎呀,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新时代了,哪还有人搞这些迷信的玩意儿。” “以前是什么样的呢?”扶丞明的目光纹丝不动。 男村长习惯性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但想到扶丞明在场,又放下了,没有点燃:“你们城里人就是爱打听这些……早年间确实有些老婆子会弄草药,这玩意传女不传男……” 男村长的话没什么信息量。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讲得枯燥,改口道:“以前省里导游爱讲的一个故事,是我们村传出去的。” “话说几十年前,有个外省来的小伙子,在村里住久了,被村里最漂亮的少女看上了。临走前,少女给他下了情蛊,小伙要是离开村里会有生命危险。” “果然他回去后浑身溃烂。”男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他的家人来村里求情,少女心软,当夜就解了蛊。可情蛊这东西,反噬起来要命啊……第二天,少女七窍流血身亡,手里还攥着小伙的照片。” 伊垎点点头:“这故事确实听起来耳熟。” 最漂亮的少女非要喜欢一个陌生男人的故事,在各种文艺作品中出现了太多次。 从男村长那边出来,扶丞明说:“看吧。” “去掉‘蛊’这个设定来讲这种故事,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村民认为蛊婆邪恶又危险,可故事的结局里,她是唯一死亡的受害者。” 伊垎说:“我对女人无意义死亡的故事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觉得蛊存在。” 扶丞明的关注点已经转移:“蛊不重要。最好能查到是谁在散播蛊婆的谣言,把它攻破。如果实在不能逆转谣言,那就看看能不能让学生转学。” 深夜,多功能教室已经熄灯,学生们还在小声聊天。 “你们听见了吗?”有人说,“就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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