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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垎去卫生间仔细看自己的睫毛根部，的确残存着点点粉渍。她翻出扶丞明给的棉签清理，却不熟悉这种清理方式，棉签头差点戳到眼睛。 几根棉签此刻不慊多，将将把她没卸掉的妆擦干净。 装棉签的透明盒子，她裹了张纸巾收起。 接下来她有部戏要补拍，还有个杂志采访，然后就没有了。她跟经纪公司都谈好了，和平解约。 扶丞明之前给她的文件，在她家和她攒下的一整摞剧本放在一起，估计以后也就这么放着。 临睡前她刷了下好友圈，年纪相仿的朋友中，有人孩子半大，在晒学历、分享日常，也有工作半年歇半年的同行，发旅居路上的风景。 非要说的话，她今后想做的，只是珍惜每个正在发生的现在，不论好坏，都是她的生活。 距离伊垎进组已经过去几天，她收到扶丞明的消息，聊起在补拍的剧。 这部剧的主角有一点名气，前任男主翻车，片方不想白白亏钱，积压许久重新补拍，连带着她这个小小配角的线也有变动。 不过这部戏是几年前拍的，她如今的形象与那时大不相同，拍摄前还需要花上几个小时做特效妆。 她红了一些，身边同事的态度也有些变化，像是那些和她同场拍戏却不熟的同事，会特地打个招呼；而先前互相打招呼的同事，会多寒暄几句。 扶丞明:你们在哪里拍戏，能不能去探班？ 伊垎:这个得问剧组 伊垎:这边环境不好，不推荐你来 她们这个剧的定位带一点职业剧的要素，像她的角色就是管道工，涉及的场景包括但不限于漏水阴湿的地下室、灰尘和锈斑错杂的管道间等。 扶丞明:有照片吗 扶丞明:我保证不外传 伊垎找机会拍了布景发过去。 扶丞明:跟我上班差不多 想想也是。 之前拍这部剧，专业知识的部分伊垎只能靠网上搜索的只言片语来核对，跟着扶丞明亲身学习过后，她的操作表现更具说服力。 伊垎在片场靠墙边休息，忽然被大声点名:“伊老师请全组人员喝奶茶，来谢谢伊老师！” 她没说要请啊？ 剧组工作人员几百人，一杯奶茶二三十，一请就是万把块钱。 伊垎这边算着账，那边几个场务已经搬来奶茶端上茶水摊，桌旁的黑板上也用粉笔写好了感谢文案，“伊老师”的大名将一整天镌刻在这光荣的黑板报上。 奶茶点了好几种口味，不止工作人员，群演也都有份。 伊垎凑在茶水摊旁看了看，一杯都没有领。 剧组里经常有主角、导演、制片等等一群人轮流投喂吃的喝的，伊垎拿的次数不多，这回名义上是她请大家，有点新奇。 伊垎给扶丞明发消息:你请的奶茶到了 伊垎:破费了 伊垎:钱我给你 扶丞明:你吃不吃果切？ 第6章 伊垎用拍戏的空档赶来拍杂志，时间安排得很紧。 邀请伊垎的是个三线时尚刊，策划传达给她这边的主题是“性感”。她虽然不觉得自己跟这个词搭边，但她和她公司在这方面都好说话。也就剧本挑一挑，别的没什么意见，能有工作就不错了。 策划的创意源自伊垎以往饰演的富婆角色，尽管这些角色塑造的初衷是通过呈现一个油腻的、暴发户式的、不符合女性刻板印象而显得高大丑陋的富婆对男人的渴求以达成一种嘲弄的效果。策划想蹭个“女性力量”的热度，告诉大家富婆也有自己的性感魅力。 这个灵感创意听起来不太讲得通，但即便讲不通，伊垎还是得和编辑团队积极配合，呈现她们想要的效果。 伊垎下了飞机就被带去棚里，造型师那边需要她先对一下服饰。 第一套造型给的是浅色丝质长风衣和尖头高跟鞋，伊垎去更衣室换上。 更衣室一侧的墙壁是整面镜子，两侧装着扎起的厚窗帘。 伊垎脱掉上衣，没穿内衣的上半身有几道细小的瘢痕，一侧的手肘也有缝过针的伤疤。 她长年习武，这不算什么。 她身上的肌肉痕迹不甚明显，只是身材比起纸片人女星壮几圈。 伊垎脱掉长裤，小腿后侧也有疤。 她将脚伸进高跟鞋，试探着站住。 旧伤使得她没法像那些以细高跟为战靴的女星一样行动自如，那是带着镣铐跳舞。 第一套衣服只需要站着拍个全身，很快就敲定了。 第二套衣服是一款剪裁简约的黑裙，化妆师给伊垎化了戏剧妆一般深色晕染开的眼影，使得她眼神流转时，眼睛异常地勾人。 她的脸比例匀称，五官大小得当，眼睛的横纵比较为接近，且线条偏于锐利平直，而非柔滑曲线，使得她的长相较于大部分女星多出一股独特的英气。她的唇下瓣饱满圆润，上瓣唇峰清晰，且唇裂走势大体平直，与她眼睛的凌厉风格相配，显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少年感。 一眼看上去，伊垎的长相显然是个女人，并非观众草草一句“女生男相”可带过。 第二套要拍半身，上场前造型师给伊垎塞了个手包。 摄影师和动作指导针对伊垎的表现讨论要不要多换几个姿势，远处的编辑和另外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笔记本电脑上的成片。 扶丞明对编辑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像雪山上离群的旧狼王。” 扶丞明的声音隐没在现场的一片嘈杂中。 伊垎那头还在拍摄，她的腿本来就长，穿上高跟鞋，比例简直不像真人。 摄影师提醒伊垎：“放松，动作现在僵住了。” 第二套拍完，编辑这边觉得大家差不多进入状态了，安排下一套look拍整组片子里最重要的那套，伊垎这边可以短暂休息一下。 扶丞明迎上来，伊垎才发现她在。 “你来了。”穿高跟鞋拍了半天，伊垎的脚已经累了，走路有点瘸。 “你还好吗？”扶丞明双手搀住伊垎的胳膊，掌心贴到她手肘上的疤。 “没事。”伊垎轻轻拨开扶丞明的一只手，胳膊从扶丞明那边退出来，整段疤痕擦过扶丞明的掌心。 助理给伊垎递过她的手杖，伊垎补充说：“拍戏时候老毛病犯了。” 伊垎拄着有些笨重的黑色胶底手杖走向更衣室，造型却似乎比拿手包更完整。 扶丞明依然贴在伊垎身边：“你拍戏那会我正好有会，就没有来。” 伊垎侧过脸，她穿上高跟鞋，刚好能和扶丞明对上眼神：“你别忙了。” “这回顺路。”扶丞明说。 进入衣帽间，伊垎脱掉高跟鞋，暂时穿一双纸拖鞋。 扶丞明低头看见伊垎舒展的脚趾，造型师给她涂了黑色猫眼指甲油。 伊垎不怎么穿高跟鞋，不像一些女星有拇指外翻或者脚骨变形之类的毛病，裁剪整齐、形状规整的脚趾甲搭配玻璃珠猫眼，如莹莹玉石。 伊垎依然用手杖撑地，这会她需要微微抬头看扶丞明：“我转给你的钱，请收下。” 她在剧组短短一周，扶丞明以她的名义请过几次吃的，本来她在剧组没什么存在感，这下工作人员都开始念叨她。她估了个总数给扶丞明，扶丞明没理。 扶丞明微笑：“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强制放高利贷的。 扶丞明这种水平的富人，花几万块和普通人花几块钱差不多，她当然没什么，可伊垎该怎么还？等拍完杂志回剧组，伊垎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剧组再叫她请客，她怎么办？ 她本想攒钱养老，这下“晚节不保”了。 服装师进来从衣架上取下几件衣服拿给伊垎，扶丞明知道她们即将重新拍摄，对伊垎说“休息室见”便离去。 伊垎站在更衣室镜边换衣服，脚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抬起一边，重心就变得不稳定。伊垎一根指头撑住镜面，镜子里的指头和镜子外的指头粘在一起。 这套衣服是概念核心，束腰上衣搭西装半身裙，外披一件长尾西装，还搭了腕表，意图呈现一个富有攻击性的富婆形象。 这位富婆的“攻击性”还体现在长发背头、烈焰红唇、纯黑指甲油上。 可能是靠魔法攻击吧。 伊垎一个演员，叫她用肢体神情配合项目组讲故事，不难。尽管她自己这边不自洽。 远景拍完，摄制组重新布光拍特写，伊垎平常上镜不怎么显眼的面部折叠度一下子凸显出来，颧突到下颌的光影交接为她的神情增添一丝坚毅。 伊垎因为有在保持锻炼，皮肉贴合度高，脸型架子已经在那里，如果脸上的细纹、瑕疵毫无遮掩，成片的皮肤其实会更具质感。 现在遮了，可她岁数在那里，又没法完全抹去，给人一种不上不下的拘束感。 项目组对她挺满意，编辑拍摄后期说的话基本都是“漂亮”、“可以”、“够了”。摄影师拉伊垎看成片，创作欲涌上，指着她脸上的线条问编辑要不要加角度拍摄。 伊垎退出围成一圈的人群，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扶丞明。 以她的立场，好像不该期待什么。 今天提前收工，项目组的下午茶不再用于中场休息，而成为结束的句点。 伊垎拜托造型师卸掉指甲油，恢复常服找到休息室。 休息室门关着，她轻轻敲了几下，门开了，目光下移才看到一个小人。女孩头戴布花和蕾丝装饰的欧式复古帽子，身穿长及脚背装饰复杂的松石绿色系油画柄lo裙，有着和扶丞明一致的金发蓝眼。 光看身高可能会以为这孩子上初中，但伊垎看过扶丞明给的资料，记得的，她女儿，郭小小，是个小学生。 “我妈妈在开组会，一会……”郭小小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看得伊垎心尖一颤。 郭小小完全是外国小孩的相貌，加上这个打扮，简直是那种精致到显得恐怖的活体洋娃娃。 与其说她穿衣服，不如说衣服里包了个小孩。 门口的光线被遮住，伊垎抬起头，扶丞明对她说：“我的部分结束了。” “别……耽误你工作。”伊垎说。 比起那些往地上扔半个馊馒头就想要女人整条命的男“金主”，扶丞明太、太客气了。 假如她现在二十多岁，还准备长期在圈内打拼，放着这样的大腿不抱，怕不是经纪人要扇她大嘴巴子骂她不知好歹的地步。 可是扶丞明这样，实在让她困扰。 扶丞明把门全部打开，依然说：“没有耽误。” 伊垎进门，扶丞明介绍伊垎和郭小小认识。 郭小小规规矩矩地说：“伊阿姨好。” “客气。”伊垎很少和小孩相处，有点不知所措。 扶丞明补充说：“小小很喜欢你的剧。” 郭小小扭过头去看她妈，嘟囔一声：“我很喜欢？” 不待扶丞明回应，郭小小把头转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就当我很喜欢。” “谢谢。”伊垎说。 扶丞明一只手扶在郭小小肩上，正要说点什么，郭小小的眼睛在伊垎脸上转过一个来回，又开口说：“伊阿姨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她取来放在休息室桌上的刺绣绒布袋，拿出一张白色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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