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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垎自然没有拒绝。 签好名,伊垎坐到桌边。休息室一面墙是整块玻璃,可以看到另外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空荡荡的,一片白色。 项目组打包完东西下班之后,摄影棚大概也会变成这样。 伊垎对扶丞明说:“扶教授,我说不用再给我花钱,不是客气。” “我花我的,你不用在意。”扶丞明凝视着玻璃墙面,随意地说。 哪怕郭小小在,伊垎也不管了:“也许是我误会,但我认为,你还希望促成先前的合同。” 扶丞明平静地打断她:“是包养协议。你可以说的,小小也都知道。” 扶丞明这样一搅,伊垎下一句话一时接不上。 郭小小“腾”地站起身,抓起她的绒布袋,低着头发牢骚:“我知道又怎么啦?关我什么事啊?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她穿着她的方圆头平跟皮鞋“哒哒”地走出门,期间还扭过头用看精神病的眼神来回扫视伊垎和扶丞明二人。 扶丞明表现得如典型东亚NPD家长一般,淡定地回答说:“知道了。” 伊垎担心郭小小,一时沉默。 好在郭小小不一会就出现在隔壁房间,玻璃墙外的细节都能看清楚,只是有些变色。 伊垎收拾好心情,正色对扶丞明说:“我想明确地拒绝你。” 第7章 医院病房。 伊垎今天集中待客,一早就起来了。 剧组过来探望,来看她的同事里,有的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就眼泪汪汪,伊垎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演技好。 公司那边跟她说不用操心,都安排好了。 伊垎坐在床边,半张脸包着纱布,非必要不说话。 她的床头柜上,探视客人带来的水果、鲜花、药品堆成一个小山。 这些东西她也就是看看。 她才拔管,之前又做了几次手术缝合,现在吃饭还得打成浆糊口饲。 住院,治疗,探视,这些流程她两年前才走过一遍。她没什么觉得自己可怜的,两年前她的伤势比现在严重得多。 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还剩一点,伊垎想着能来的人都来过了,准备躺床上休息一会,结果又有人进来。 扶丞明没带东西,衣着淡雅,素颜朝天,印花丝巾编进长发盘在脑后,一副温良知性的人妻相。 “抱歉,伊垎,我很担心,所以忍不住来看你。” “你不用道歉。”伊垎干脆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只是脸上有伤,别的地方不影响。 从她再一次拒绝了扶丞明开始计算,这是她们最新的一次接触。 这期间,她们没有见面,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偶遇。 扶丞明看伊垎的眼神一如既往,不像有些人,目光试图越过她脸上的纱布,探寻伤口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所以没有带东西。你看有什么需要的,我带给你。” 伊垎即答:“没有。” 扶丞明体贴地说:“需不需要给你推荐一些整形外科方向的医生?尽早做修复,会恢复得更好。” 伊垎摇摇头:“其实……人人都长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没什么意思。我觉得我这样更好。” “你不要赌气……”扶丞明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一般人说出这种话,听者照例都要劝一下的。但伊垎好像情真意切地这么认为,这时候唱反调反而“扫兴”。 伊垎目光灼灼地望向扶丞明:“你今天来,有什么需要?” 也许因为阳光的缘故,伊垎的瞳孔透出一股橄榄沉绿的色调,遮住下半张脸后,眼窝也变得深邃,有一种混血感。 扶丞明弯下了身,小心地借一点伊垎的床沿,并膝坐下,双腿斜放:“你需要用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温婉妇人如水的眼神当前,少有人不会动容。 不过伊垎想说的是:“即便毁容,你也想包养我吗?” 这是她唯一知道的,扶丞明给她付钱的途径。 这次她受伤,不全是剧组的责任,有一部分钱需要她自己付。赔偿金,保险,后续治疗,各项费用,林林总总,她的养老本折损不少。不过养老嘛,钱多有钱多的养法,钱少也不是不能省。 扶丞明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把伊垎的话还给她:“即便要承担后果,你还是要拒绝我吗?” 伊垎不禁皱眉:“你……” 简直不可理喻。 扶丞明已经跟伊垎证实过,她认定的目标,会不择手段地去实现。伊垎也有这个心理准备,知道扶丞明不会甘心被她拒绝,依然会尝试和她谈包养的条件。但她没想过,扶丞明会把她出的事故都揽上身,暗示她,威胁她屈服。 伊垎别开脸,喃喃道:“不是你,是个男的……” 扶丞明继续说:“你不需要用钱的话,我也可以让你需要用钱。” 伊垎的公司蟹黄也有持股,伊垎虽然不清楚扶丞明在公司的话语权如何,但扶丞明确实有能力这么做。毕竟她和公司的合同还没到期,剧组那边也可以主张延期拍摄来拴住她。 伊垎一叹:“你还真是……见缝就钻。” “谢谢。”扶丞明明媚地笑,“我一向主动抓住机会。” 伊垎沉默,似乎是那种陷入被动的沉默。 病房里机械挂钟的表盘显示,距离探视时段结束只剩几分钟,也许下一刻护士就会进病房提醒探视的亲属。 扶丞明作为一个耐心的猎食者,安静地等待。 伊垎语速缓慢地说:“合同细则,我有一点异议。” 她对前面那几波探视者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对扶丞明说得多,伤口这会已经有拉扯感。 “我需要七天无理由年假,按照累积年限计算,请假方式由我决定。” 扶丞明的预想中,伊垎可能还要推脱几个来回,以至于伊垎仅仅提出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要求时,她一时没有反应。 终于,扶丞明从床沿坐起,留下两个字:“成交。” 签约当天,扶丞明坐六座商务车载伊垎去她家。 伊垎没什么行李,简装,戴一只带松紧的黑口罩。 乍看上去,她戴口罩,有点奇怪。 应该凸起的鼻子位置,布面是平的,下颌也不对称。一只耳朵,已经不是耳朵了,剩下一个凸起的肉瘤,勉强挂住口罩。 车子路过市中心,开往近郊。 扶丞明问伊垎:“你戴口罩会不会难受?不舒服的话就摘掉吧。”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金主的指令,所以伊垎说:“这不好吧,司机还在。” 司机没有回应,照旧开车。 “好。那你只给我看,在外面都戴着。”扶丞明随口说。 伊垎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问:“这算附加条款吗?” “……你开价。”扶丞明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伊垎:“我只是确认一下需求。” 收钱办事,自然要问明白。 只是她提供的这种服务,事无巨细都问,又不免影响金主的体验。 “嗯。”扶丞明这个回应,伊垎就当是确认了。 如果按她和蟹黄签的劳务合同来看,期限三年,约定试用期六个月,那她这段时间还得通过考核。 不过,她非得转正吗? 伊垎问扶丞明:“我还叫你‘扶教授’?用不用换个称呼?” 扶丞明歪头看伊垎:“你想叫什么?” “我不知道。”伊垎如实回答。 “叫我‘主人’。”扶丞明很快定好。 伊垎又问:“在小姐面前也这么叫吗?” 扶丞明是“主人”,郭小小依照电影电视剧里的说法,也该是“大小姐”。伊垎这么叫,讲得通,但在扶丞明这边,似乎有种老阿姨努力表现尊敬的滑稽。 “对。”扶丞明说。 伊垎认真地叫了扶丞明一声:“主人。” “好。”扶丞明点头。 车子穿过一条林荫道,扶丞明提醒伊垎:“快到了。” 路边的黑色铁门开启,车子驶入,宽广整齐的草坪后伫立一座小麦色主副楼结构的三层独栋洋房。 这房子应该算得上历史文物,价格也定然不菲,但考虑到扶丞明前夫的身价,还有房子的体量,眼前的景致并未引得伊垎惊叹。 甚至略显穷酸。 车子停在房子门口的坡道处,扶丞明领伊垎进入一层。 伊垎摘下口罩,露出被绞烂的下半张脸。 第8章 扶丞明给伊垎的房间安排在三层阁楼,对门是郭小小的书房,落地玻璃格窗外还有个露台。 这间屋子是套房设计,带卫生间,装潢素净,两面墙上开小窗,外面可以看到花园。 扶丞明给伊垎介绍说:“这间屋先前是给留宿客人住的。” “你的前夫住过这里吗?”伊垎问。 扶丞明摇摇头:“这里只是他一时兴起买下的,在他的房子里排不上号。” “好的。”伊垎未予评论。 要是扶丞明的前夫住过,那么房间需要消毒。 伊垎放好行李,约莫到了吃饭的时间。 扶丞明家定点开饭,有聘请的厨师过来做,厨师有时候跟着一起吃饭。 伊垎坐电梯到一层找到扶丞明,扶丞明正坐在客厅,沐浴着阳光。 伊垎请示扶丞明:“主人,我需要去别的房间吃饭吗?厨师可能会看到我的脸。” 扶丞明的目光依然放在屋外的草坪上:“就在这里吃吧。” 厨师做完饭,布置好餐桌。 房子整体以西式复古风格装修,长餐桌旁,扶丞明坐主人位,伊垎坐扶丞明身边,厨师错开一行坐。 厨师注意到伊垎,愣了一下,随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伊垎系了一条黑色面纱。 只见她用勺子盛起一勺饭,送到面纱前,双手配合,一手撩起面纱,一手送饭,这算吃完一口。 她的动作还算熟练,所以并没有吃得很慢。 厨师识相地起身,去佣人房吃饭。 扶丞明吃完,还坐在桌边看伊垎的吃相。 这样确实很难看出伊垎的相貌。 扶丞明感叹:“我的学生做实验的时候要是也像你这么严谨就好了。” 伊垎的房间有一面全身镜,不用的时候可以拿布罩上。 镜中她的脸,鼻子像是被人用勺子剜去,鼻梁只剩上面一小截,鼻基底剩的也不多,鼻孔处拉长成两条窄道。嘴唇一带也没了,只剩下一条缝,因为伤口太深,周边布满凹陷稀碎的紫红色疤痕。 脸颊的部分稍微好一些,疤痕排布变得稀疏,不过依然有增生隆起的伤疤,组织缺失过多却被拉起缝合的部分形成长条状的瘪下去的伤痕。 她的伤以外伤为主,零星部分伴有烧伤,伤疤有时候还会又痛又痒的。 疤痕组织没什么弹性,使得她很难做表情,即便能勉强做出来,也显得僵硬。 演员毁容好像天都塌了这件事,在她这里有了一点实感。 不过不是因为变丑的原因,而是微表情难以传达。 她才刚刚要开始履行和扶丞明的合约,今天应该就要提供服务。 服务水准却要大打折扣。 这方面的调研、采风,种种功课,她也还觉得没有做足。 她觉得遗憾。 她本该是专业的。 一晃到了晚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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