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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厮如今在惊讶些什么?嫌他陪睡陪晚了不成。 鹤璃睨着他垂下的脑袋,唇角弧度不再。他喃喃道:“没有便好,朕也是担心……” 膝下的那片雪被跪化了,触地的袍子湿了一块。地上又冰又硬,宴筝的膝盖被硌的生疼。 “起来吧。”过了良久,鹤璃才像突然想起来他的存在一般,虚扶住他的双臂,让他起身了。 “阿筝,云衢若是对你太过分,朕倒是有法子帮你。”鹤璃平淡无波的眉眼间染上悲悯,似是在同情宴筝的遭遇。 他从袖里掏出个同酒杯口般大的椭圆瓷瓶,拿起宴筝垂着的手,放在他手心,并施力助他将五指并拢。 鹤璃此时目光一顿,锁在他腕上那价值不菲的玉饰上。……干粗活的人,会戴如此贵重的镯子么? 宴筝挑眉,看他又出什么馊招。 鹤璃敛了神情,温言道:“这瓶里有十枚药丸,无滋无味,含在口中同白水无异。待十枚饮尽后三个月,吃药人便也油尽灯枯了。” “……”宴筝愣愣握着药瓶,感受着温凉光滑的触感,半晌在心里蓦地嗤笑起来。 原来是想借刀杀人啊。打着关心他为他好的幌子给自己除去障碍铺以后的路。 还皇帝呢,就这点出息,让他下毒,自己怎么不上?长的也不赖,鹤重霄又是断袖,没准色诱色诱就从了,心甘情愿把命奉上呢。 这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人精。 他从前也算是看错了人,被这人的外相欺骗,认为他是个风度翩翩行事光明磊落的君子。 宴筝将瓷瓶塞进袖口,绕过鹤璃往梅亭走:“谢陛下,等哪日草民受不住了,会用这药自行解脱的。” 鹤璃皱了皱眉,“阿筝——” 宴筝充耳不闻,挥手扫去肩两侧的雪。挺直脊背不曾停步,是在明着拒绝他。 待回到梅亭落座喝了两杯温酒,才见肩头落满白雪的鹤璃回来。却仍是不见鹤重霄的影子。 靠山不在,自己独坐的这段时间,宴筝收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打量。那位皇后娘娘,鹤璃的正妻,是看他看的最多的。 宴筝毫不在意,他长了张脸不就是让别人看的么。不痛不痒,更不会少块肉。 没了鹤重霄的管束,他痛痛快快的畅饮了一番,期间让宫女换了两壶新酒。宫廷佳酿,难得喝上一回,更何况还是用梅花酿的酒,新奇的很。 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多酒,倒有些不胜酒力了。宴筝头晕目眩着,却也不忘赏舞。在眼神迷离的情况下仍记得收敛痴相,不丢了面子。 从太后宫中归来的鹤重霄刚进亭子,便见那座子上的人脸上挂起了两酡红。他面色不悦,走过去坐下便要呵斥。 尚没等他开口,只见醉了酒的人歪头倚在了他的肩上。 鹤重霄怔了怔,什么气霎时也便消了。他顾及自己肩头有融化的落雪,会湿凉,于是便扶正宴筝的脑袋,等脱掉外面的氅衣后又让他靠了过来。 “王爷,酒里有蒙汗药,喝的我好困……” “宴筝,你醉了。” 宴筝罕见乖巧主动的倚着鹤重霄。宫女呈上来用葛根熬的醒酒汤,鹤重霄也只是放在案上,并不喂他喝。 “王爷,梅花酒好喝,可否讨两坛带回去……” “府里酿的比宫里更胜一筹。”鹤重霄偏头用侧脸冰了下宴筝温热的额头,嘴角噙着弧度,“更何况,宫里的酒会下蒙汗药。” “王爷,回府吧,有些冷……” 鹤重霄闻言,即刻便拿大氅将人裹成了个粽子。将宴筝打横抱起后不发一言,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下径直走出了梅亭。 被忽视的鹤璃面上含着如沐春风的薄笑,望着他们摇摇头,似是在十分无奈的包容着不守规矩的弟弟。 片刻后他松开掌心,将已经四分五裂混着血迹的酒杯碎片放到了桌上。 回到马车上,宴筝倒头便睡了。鹤重霄将自己身上的罩衣盖在他身上,拥着他,问道:“还冷不冷?” 宴筝迷迷糊糊摇头,下颌蹭着罩衣毛领,被刺挠的低哼了两声。 鹤重霄抚上他侧脸摩挲,闭眸埋首,深深嗅着他发间掺着酒味的香气。 八年,到底还是他的人,谁也抢不走。
第42章 打了您的屁股 这场初雪持续下了两日。 两日后天色放晴,金光普照万物,白雪开始消融,皇城迎来了近几年最寒冷的冬。 摄政王府 朱红长廊下,宴筝揣着手炉,蹙着眉头不可置信的问眼前的男人:“您说您想要什么?” “雪人。” “……”嘶,这时候便有“雪人”这个词汇了吗? “你先前做过。” 宴筝恍然大悟,自顾自点了点头。怪不得,原来他做过……他…做过么? 鹤重霄见他仍是发懵,淡淡提醒道:“六年前。” 六年前,那不就是这人十八岁的时候。那时自己也才二十二,年轻的很呐,是做什么事都不会觉得疲累的年纪。 “宴筝。” 宴筝回神,迟缓的动了动睫毛,“怎么了?”他看着鹤重霄沐在光下的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又蓦地想起:“…哦,做雪人是吧。” 长时间不接触电子设备提神醒脑,有点提前进入老年痴呆的症状了。 “好说。”宴筝将暖炉递给身后的侍人,俯身蹲下,从地上随意掬起两捧雪,捏成一大一小两个圆球,将它们摞在一起。他举起手递给鹤重霄:“这就成了。” 鹤重霄看着这两团脏兮兮宛若煤球的东西,并不买账,“敷衍也要有个度。那年,你是从树上一点点取来的净雪,又做了眼睛嘴巴,披上了手帕,只为讨本王欢心。” 宴筝看着对方露出一副“你变了,讨得本王真心就不珍惜了”的怨夫表情后,艰难的抿了抿唇,露出个苦笑。 “王爷,树枝上的雪化了水,滴都要滴完了。”那房顶的砖瓦上倒是还有,但为了个保质期不过半天的雪人也不至于去登梯爬高吧。 “您左右不过是嫌这个简单了些,好办。”宴筝拔下大氅毛领上的几根狐狸毛,放到了雪人光秃秃的头顶上。他问侍人要了帕子,帕子上绣着牡丹,用来当雪人的披风属实有点违和,但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鹤重霄见状被气的够呛,一把薅掉雪人脑袋砸到地上,没分给宴筝半个眼神,转身就走了。 宴筝觉得莫名其妙,将剩在手里的那个大雪球抛掉了。他做的是丑…可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手心要冰死了。“手炉。” 宴筝沿着长廊百无聊赖的转了一圈,没看着趣儿。走在正要回卧房歇着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回响起六年前他送鹤重霄雪人时说过的一句话。 [雪人就是王爷,本就是用冰肌雪骨造的,又岂会倒在风雪里。] 那年鹤重霄去郊外跑马回来受凉染了风寒,每日躺在床上喝药,无聊的很,却偏偏养了几日也不见好。 碰巧某天夜里下了雪,他就做了个仅有食指高的雪人供鹤重霄解闷。屋里暖和,雪人不足片刻就化成了一滩水,被侍人擦了去。 没见鹤重霄当时有多喜欢,怎么现在又想要了。 …言归正传,鹤重霄之所以生气,是不是受他那句话的影响,觉得雪人是他的缩版,雪人丑,他便认为在自己心目中他也是那般形象? 原来男人的心思也不好猜啊。 宴筝沉思片刻,唤住院里正在扫雪的小厮,让他找了把梯子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红披风豆子眼梳有发髻的精装版雪人被侍女装进碟子送进了书房。 雪人身上甚至还插了根冰锥充当长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能看出是用心做的。 “…主子,这是何物?” 谷玖看着自家王爷捧起此物来爱不释手,脸上也久违的噙起了笑意。 鹤重霄给雪人披风钤上自己的摄政王印章,轻轻将其放回碟子里,语气疏懒:“公子做的。” “……” 他又道:“一个用来讨本王开心的小玩意罢了。放到地下的冰窖,好生收着,别让它融了。” “是。”谷玖一路小心端着碟子走着。他看着这用雪弄的小东西蛮有趣,便在心里打算给廖小淮也做一个瞧瞧。 宴筝回到卧房找了本诗集来看。再不动动脑看点东西,怕是真的要老年痴呆了。 他卧上小榻,阿翠拿来汤媪放在毯子里给他捂脚。“公子莫不是踩进雪坑里了,鞋袜都湿透了。” 宴筝笑笑,将汤媪往脚底放了放。“暖和多了。”他还真踩进雪坑里了。 袍子太绊脚,下梯子时脚底打了滑,差点没摔下来,踩进雪坑算是轻的。 “阿翠,劳你去拿壶酒温上。” 阿翠不想他糟蹋身子,苦口婆心劝道:“公子,您忘了几日前才醉过么?脑袋沾上枕头便开始犯恶心,足足吐了半宿。” 提起这事,宴筝神情不自然的吞吞吐吐,终于说出了心里那个未解开的疙瘩。“…对了,那日王爷…是不是对我动手了?” 阿翠红着脸压住下唇,比他还要支支吾吾:“王爷,他也是气恼了……” 宴筝一口气瞬间提起来。 “王爷…打了您的屁股……”阿翠声音愈来愈小,脖子也越缩越短,整个人拢上层难为情的臊气。 “咳…”宴筝捂住嘴呛咳起来,脖颈连着脸颊瞬间通红。好在不是最糟糕的答案,堵在心口的闷气往下顺了顺。 他说怎么醒来后屁股疼呢!……幸亏是用手打的,不是用鸟打的。 那个杀千刀的!就不该心软给他做雪人! “泡壶茶吧。”宴筝还是退了一步,在不确定自己如今酒量如何之前,他是不会冒险做这种没把握的事了。 “茶也得要淡些的,否则午间小憩难入眠呢。” “嗯,去吧。” 打发走阿翠,宴筝脸上仍是燥热,拿起书扇了扇风。这都是什么事啊。 死变态。 宴筝正在心里痛快怒骂着,听到动静抬头一瞧,见仪表堂堂的变态从珠帘后现身了。 操了……说曹操曹操到。 “…王爷来了,政务处理完了么?”宴筝秒怂,收起凶神恶煞的样子,问道。 鹤重霄一路大步流星走回房,气息还不稳。他眸色深邃,带着溢满的情愫直勾勾盯着宴筝。 宴筝被盯得脊背发凉,撑起身子往后缩了缩。他防患于未然,先抬起手臂挡在身前,以防对方乱来。 但却丝毫不起作用。 微曲的手臂被倾上来的结实胸膛直直压下,宴筝无处可逃,被迫迎接了一个炽热的深吻。 他喘不过气,腿脚在毯子里扑腾,不小心碰到小案。案上那只白瓷瓶倒下,骨碌滚落在地,流泻出的水洇深了大片连枝花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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