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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子。” 云中客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镜片。 当初灵州那一战，他和厉惊澜几乎就算是把般若寺的祖坟刨了，虽然后来天剑台赌约，厉惊澜七战四胜，正魔两道前仇尽销，但般若寺那边可一直记着这笔账。 苏清瑶闻言，神色微动：“难怪。菩提子乃佛门圣物，生机纯粹。” 她垂眸看向案几上那枚青灰色的丹药： “这股生机之力确实延缓了死气侵蚀，但治标不治本。两种力量在你体内达成的不是‘平衡’，是‘僵持’。像两军对垒，谁也无法消灭谁，只能日日鏖战。” 她顿了顿。 “长此以往，你经脉的负担会越来越重。最终的结果……” 诊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要么死气吞噬生机，你死于噬痕。要么生机吞噬死气，但那股生机之力来自外物，强行反噬，你的经脉也承受不住。” 云中客忍不住插嘴：“那有没有办法让发作间隔长一点？或者……彻底解决？” 苏清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她记得眼前这人就是天剑台上施展鬼门十三针的那个年轻人，可此刻他问出的问题，却像一个完全不懂医理的门外汉。 苏清瑶没有深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厉惊澜。 “有。一是找到比现在更强的生机之力，压过死气。二是……废掉《九幽噬辰诀》，重修别派功法。” 她顿了顿。 “但厉教主如今修为，废功等于自断经脉，与送死无异。” 云中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弹幕再次飘过： “……” “所以是没得治？” “我有点不敢看了。” “谷主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教主什么表情？云大佬你拍他脸啊！” 云中客没有动。他举着镜片，看着厉惊澜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提议来看诊。 厉惊澜垂下眼，看着案几上那枚青灰色的丹药。他没有说话。 苏清瑶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坐着，等他自己消化这些话。 诊室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云中客举着镜片的手开始发酸。 厉惊澜终于抬起头。 “多谢谷主。” 云中客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厉惊澜没有回答，只是向苏清瑶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中客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清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节哀”？太假。“别担心”？他自己都担心。“我帮你找更强的生机”？他连那玩意儿是什么都不知道。 厉惊澜已经走到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框，没有回头。 云中客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路过苏清瑶面前时，他顿了一下，低声说：“多谢谷主。” 门开了又合。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厉惊澜已经走出去很远，背影在廊下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铁奴看了云中客一眼，沉默地跟了上去。 云中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论坛上看过一篇帖子。 帖子里说，《天命》世界的NPC有自己的命数，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死的，玩家救不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玩家，看完帖子也就“哦”了一声。 现在他站在百草谷的廊下，阳光晒得他眼睛发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苏清瑶的那句话。 要么死于噬痕。要么经脉承受不住。 他抬起脚，朝那道背影追去。 廊道很长，厉惊澜走得不快，却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云中客追上去，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路。 穿过回廊，经过一片药田，云中客盯着厉惊澜的后脑勺，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厉惊澜脚步一顿。 云中客继续说：“我看山门旁边有家面摊，昨天路过的时候闻着挺香。咱们去吃点东西？” 厉惊澜没回头：“不饿。” “那陪我吃。”云中客绕到他前面，倒着走，“我饿了。早上起来就喝了半碗粥，扛到现在。” 厉惊澜停下脚步，看着他。 云中客被看得有点发毛，却没让开路。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厉惊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云中客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道声音。 “……面摊在哪？” 云中客抬起头，看见厉惊澜停在不远处，他咧开嘴，追了上去。 “这边这边！我带你走！” 面摊不大，几张条凳，两口大锅，支在山门边的老槐树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动作慢吞吞的，但收拾得干净。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面上卧着两片薄薄的肉。 云中客抄起筷子，埋头就吃。吃了几口，抬眼偷瞄厉惊澜。 厉惊澜坐在他对面，筷子搁在碗边，一口没动。 云中客咽下嘴里的面，斟酌着开口：“苏清瑶那话，你听听就行。” 厉惊澜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她说得不对。”云中客连忙摆手，“我是说，她说的只是眼下。咱们还有时间，还能想办法。” 厉惊澜没有说话。 云中客继续道：“你不是说碎片在适应你吗？说不定等集齐了，就能用规则改掉这个毛病。还有那把刀，不是说藏着什么编辑器雏形吗？万一哪天你琢磨出来了，直接把噬痕删了也不一定。” 厉惊澜看着碗里的面，忽然开口。 “你倒是什么都能圆。” 云中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职业病。” 厉惊澜没有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摊主老妪端着一碟咸菜走过来，搁在桌上，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是当地方言，两人都没听懂。 厉惊澜看了一眼那碟咸菜，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 云中客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得直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咸！” 厉惊澜瞥他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云中客灌了半碗面汤，才把那股咸味压下去。他放下碗，看着厉惊澜，忽然认真起来。 “我帮你找。” 厉惊澜抬眼。 “更强的生机，或者别的什么办法。”云中客说，“我现在有权限，能调的资料比你多。现实那边，陈铭舟那边我也可以想办法套话。” 他顿了顿。 “你撑着，我找路。” 厉惊澜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知道了。”
第144章 医心未冷 从面摊回来，日头已偏西。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云中客还沉浸在那一碗咸菜的余味里，时不时舔舔嘴唇，像在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厉惊澜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转过回廊尽头，两人同时停住。 墨先生站在那里。 他没有靠柱，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站在廊道中央，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厉惊澜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少主。” 厉惊澜停步。 “让老夫看看吧。” 厉惊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几日墨先生一直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过问任何事。此刻主动开口，倒是头一遭。 厉惊澜没拒绝，他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伸出手。 墨先生闭目凝神。三指搭脉，一动不动。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药田里虫鸣。云中客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墨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角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他松开手，沉默片刻，才开口。 “她说得没错。” “噬痕……更重了。” 厉惊澜收回手，没有说话。 墨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有些人能救，有些人不能救。能救的他拼尽全力去救，不能救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厉惊澜忽然开口：“墨老当年……也这样给厉志明看过？” 墨先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云中客看见他的脊背绷成一条线，那根总显得佝偻的腰杆忽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远处药田的笑语渐渐远了，墨先生才开了口。 “四十年前。” “我是百草谷最年轻的医道天才。十五岁通晓《百草药鉴》，十八岁自创三张药方，二十岁被师门寄予厚望，说我是下一个能接掌谷主之位的人。” 厉惊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年的林州，来了一位年轻人。他身中奇毒，倒在百草谷外的官道旁。我采药路过，把他背了回去。” 墨先生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毒很烈，我用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说他叫志明。他说自己是游方郎中，对医道痴迷。我们彻夜长谈，从药理到毒术，从针灸到炼丹，从《素问》到《灵枢》，相见恨晚。”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是百草谷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幽冥教少主。” 云中客靠在廊柱上，忽然明白墨先生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半年后，百草谷发现我与‘魔道妖人’来往密切。谷主震怒，要我交出厉志明，废去武功，面壁十年。” “我不肯。我说他只是个郎中，医者何来正邪之分？” “谷主说，你被蒙蔽了。他叫厉志明，幽冥教少主，手上沾满正道鲜血。”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不信。我趁夜逃出百草谷，找到厉志明质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是真的。” “我问他，你骗我？” “他说，我骗了你，但医道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墨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本该杀了他。或者回去请罪，废去武功，面壁十年。但我没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 “因为我发现，那半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彻夜长谈，那些医术切磋，那些推心置腹……都是真的。他不是志明，他是厉志明，但那些夜晚是真的。”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跟他走。” 廊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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