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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厉志明……” 墨先生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他死于噬痕。”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枯竭。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针灸、丹药、以毒攻毒、以命续命……都没有用。” “他死在我面前。我身为医者，救不了他。” 墨先生抬起手，看着那十根手指。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过问教中事务。医者救不了想救的人，这双手还有何用？” 他说完，缓缓抬起头，看向厉惊澜。 厉惊澜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云中客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先生的目光又移向廊柱后，落在云中客身上。 “老夫当年救不了他，”他说，“但愿这一次……能来得及。” 云中客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墨先生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更重的什么。 廊下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墨先生花白的鬓角上，亮得刺眼。 厉惊澜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墨先生面前，伸出手。 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 两个人在日光里相对而立。 云中客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开。这种时候，他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不合适。 但他没有动。 他看见厉惊澜开口。 “墨老。” 墨先生抬起头。 “来得及。” 就三个字。 墨先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佝偻着背，沿着回廊慢慢走远。 云中客从廊柱后走出来，站在厉惊澜身边，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说的那个厉志明，”云中客低声问，“是你什么人？” “厉天雄的大伯，应该算是我的大伯祖？” 云中客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墨老这四十年……不好过。” 夜色渐深。 客舍院内，厉惊澜刚把苏清瑶那碗药喝完，还没来得及漱口，墨先生就端着一只粗陶碗，推门进来了。 “少主，把这碗喝了。” 厉惊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褐色的药汁，表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碎屑，散发出一股比苏清瑶那碗更冲鼻的苦味。 “……本座已经喝过苏谷主开的药了。” 墨先生把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那是她的方子，这是老夫的方子。不一样。” 厉惊澜沉默片刻，抬手去接。他看了一眼墨先生，又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开口。 “墨老，这碗先放着，本座待会儿喝。” 墨先生看着他，没动。 “少主。” “嗯。” “你是不是想趁老夫走了之后，把这碗药倒掉？” 厉惊澜：“……” 云中客本来靠在门边看戏，闻言差点笑出声。 “本座没有。” 墨先生盯着他：“没有？老夫在幽冥教四十年，你们厉家三代人，老夫看得透透的！” “厉志明当年也是这套说辞！‘放着吧，待会儿喝’，老夫一转身，那碗药就进了花盆！那盆兰花到现在还活着，老夫给它浇了四十年的药！” 厉惊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爹！厉天雄！当年他当少主的时候，比你还过分！至少你还知道敷衍一句‘待会儿喝’，他直接当着老夫的面把药倒进痰盂里！痰盂！！！” “老夫当时就想，行，你狠，那老夫就把药换成最苦的，黄连加倍，苦参加倍，龙胆草也加倍！他喝完之后三天没吃下饭！” 云中客已经笑到蹲在地上。 墨先生越说越来劲： “你们厉家这三代，没一个省心的！厉志明骗我，厉天雄气我，现在轮到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墨老……” “闭嘴！”墨先生一声暴喝，“先把药喝了！” 厉惊澜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抬头看了一眼墨先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很苦。 非常苦。 比苏清瑶那碗还苦十倍。苦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墨先生满意地看着他把碗底亮给自己，接过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还有。老夫配了三天的量。” 门合上了。 云中客扶着门框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三天……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
第145章 厉妃再再次回宫 云中客被赶出来了。 其实也没那么狼狈，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不就是笑得太大声了点吗？不就是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吗？不就是一边笑一边指着厉惊澜说“三、三天……哈哈哈哈”吗？ 厉惊澜当时的脸色，他隔着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脸色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再笑一声试试。 云中客试了。 于是他出来了。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震得窗纸都颤了三颤。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身上的单衣，想起外套还落在屋里。 “至于吗……”云中客嘟囔着，搓了搓胳膊。 屋里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确认厉惊澜是真的不会给他开门了，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喊了一句： “好吧好吧，我下线剪视频黑你去了啊！” 屋里传来一个字： “滚！” 云中客心满意足地走了。 现实世界。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烨从游戏舱里坐起来，舱内的循环系统还在低声嗡鸣。他发了三秒的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下线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霓虹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染成模糊的暗蓝色。他端着水杯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玄衣，墨发，凤眼深沉。 林烨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沙发上是空的。抱枕歪着，毯子团成一团，茶几上摊着他白天没收拾的外卖盒。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握着水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进沙发里，把自己陷进那个刚才还坐着“人”的位置。 他想起合同里那个当初他压根没在意的条款。那时候陈铭舟把厚厚一摞文件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是常规条款，技术层面的，你看一眼就行”。 他看了一眼，满篇法律术语，什么“感官同步”、什么“尖端沉浸技术”、什么“不构成公司责任”。他当时满脑子只想赶紧签完回游戏，根本没细看。 现在那段文字自己从记忆里浮了上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乙方知悉并同意，在参与“双星计划”相关深度沉浸体验期间，可能出现暂时性感官同步现象。该现象为尖端沉浸技术的正常特征，非设备故障，不构成公司责任。】 正常特征。 林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嗤笑一声。 他没有开灯，重新躺回游戏舱。 登录界面闪过白光。 【欢迎回来，云中客。】 翌日，马车北归。 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松弛了些。铁奴依旧在外面驾车，脊背挺得笔直；墨先生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面容比来时平静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云中客难得没有架起镜片直播。他靠着车厢内壁，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瞥一眼窗外的景色，偶尔瞥一眼坐在对面的厉惊澜。 厉惊澜端坐于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他的手搁在膝上，掌心摊开，那枚已成棱形的规则晶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透过车窗，落在晶体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云中客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向厉惊澜的侧脸。 厉惊澜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厉惊澜的心神始终分了一缕在链接的另一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悬在两人之间，平时感觉不到，但当你刻意去留意时，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算了，睡觉。 马车又行了一日，终于在次日傍晚驶入寂灭渊。 幽冥教总坛的轮廓自阴雨中浮现，熟悉的黑瓦灰墙，熟悉的阴冷潮湿。厉天雄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一众教众。 他打了一肚子腹稿。 如何不动声色地探问此行是否顺利、云中客有没有又占儿子便宜、墨回春见到旧人有没有失态、百草谷那帮人有没有借机刁难…… 然后他看见厉惊澜下车。 他儿子穿着云中客的外套。 白色的，素净的，云中客常穿的那件，此刻正披在厉惊澜肩上。衣摆垂在他身侧，和玄衣形成鲜明对比。 而厉惊澜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多了件不属于自己的衣物。 厉天雄：“……” 云中客慢悠悠跟在后面，身上只有单衣，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厉老教主，又见面了。” 厉惊澜没说话，也没有脱下来。 厉天雄的目光在他儿子肩上那件白衣上停留了整整三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问“你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太蠢。 问“他衣服怎么在你身上”？更蠢。 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他已经问过了，得到的答案是“合作关系”。他当时信了吗？没有。他现在能再问一遍吗？不能。 厉天雄沉默地看着云中客那张笑脸，又沉默地看着自己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沉默地看着那件刺眼的白衣。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身后一众教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厉惊澜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见了那件白衣。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没有解释。 没有脱下来。 就那么站着。 厉天雄：“……”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都散了吧。”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还快。 身后，云中客凑到厉惊澜身边，压低声音：“你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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