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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洛那棵樱花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褐色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小洛,爸对不起你。” 苏洛的呼吸停了一瞬。“爸?” 苏远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当年弄丢你,是我的错。那天我本该在家看着你,但公司有急事,我走了。把你交给了保姆。保姆一时疏忽,你就没了。”他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洛的眼眶红了。苏远山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苏正渊提过,苏凌云提过,苏凌风更是提过无数次,但苏远山从来没有。苏洛以为父亲不在乎,或者觉得那是别人的错。但此刻站在樱花树下,听着父亲苍老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说不出口,在乎到只能用沉默来惩罚自己。 “爸,那不是您的错。”苏洛的声音有些抖。 苏远山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我看了你一眼,心想回来再抱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没有回来。再也没有抱过。” 苏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抱住了苏远山。苏远山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触碰的雕像,一动不动。苏洛的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落在了苏洛的后背上。很轻很轻,像怕用力会把他弄碎一样。 “爸,我回来了。”苏洛的声音闷在苏远山的肩窝里。“您可以抱我了。” 苏远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将苏洛整个人拉进怀里,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父子俩站在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苏正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这一幕,眼眶有些红。苏凌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凌风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半,眼泪流了一脸,用手背胡乱擦着,擦不完就不擦了。 沈安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对拥抱的父子,手里握着画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夜枭站在他身后,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度。 那天晚上,苏远山破天荒地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平时那个位置都是苏正渊坐的,苏远山更喜欢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离开。但今天他坐在了主位上,端起酒杯,看着苏洛。“小洛,爸敬你一杯。欢迎回家。” 苏洛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仪式完成的钟声。 苏洛回到房间,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是那张苏家的全家福。照片里苏远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佛珠,表情严肃,没有笑容。苏洛以前觉得父亲不爱笑,是不喜欢这个家。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不喜欢这个家,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个家。因为弄丢了小儿子,所以惩罚自己永远不要笑。 苏洛拿起相框,手指在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上轻轻抚过。“爸,您不用再惩罚自己了。我回来了。”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躺到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谨行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苏洛想了想。“和爸和好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他道歉了?” “嗯。他说弄丢我是他的错。我说不是他的错。然后他哭了。” 沈谨行又沉默了片刻。“苏洛,你总是能让人哭。” 苏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太容易让人心疼。” 苏洛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谨行,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说“爸对不起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温柔。
第88章 苏母的眼泪与拥抱 苏洛和父亲和好的那天晚上,林婉清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苏洛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母亲只是身体不舒服,早早休息了。但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陈叔悄悄告诉他——“太太昨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今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不肯出来。” 苏洛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哭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高兴——高兴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那种失而复得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苏洛放下粥碗,问陈叔母亲在哪里。陈叔说在花园里,在那两棵樱花树下。 苏洛推开后门,走进花园。四月的京都,樱花正是满开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两把巨大的花伞。林婉清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背对着苏洛,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苏洛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林婉清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洛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的手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 “妈,您哭了。” 林婉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风大,眼睛进了沙子。”四月的京都确实有风,樱花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她淡紫色的外套上,像一枚枚粉白色的印章。但今天的风不大,不至于让人的眼睛红成这样。苏洛没有拆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攥着手帕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 “妈,”苏洛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松开手帕,双手捧住苏洛的脸,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洛看着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母亲老了。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母亲一点一点地老了。不是突然变老的,而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在等待和思念中慢慢变老的。他不知道母亲有多少个夜晚是哭着入睡的,不知道母亲有多少次在梦中喊着他的名字惊醒,不知道母亲有多少次站在门口张望,盼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小洛,”林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你瘦了。” 苏洛的眼泪掉了下来。母亲没有问他“你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没有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她只是捧着他的脸,说“你瘦了”。苏洛伸手抱住了母亲,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母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林婉清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苏洛哭得像个孩子。前世他没有母亲,穿越过来后养母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他不知道被母亲抱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不是都这样温暖,不知道母亲的手拍在后背上是不是都这样轻柔。此刻他知道了——母亲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林婉清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一直重复着那句“回来了就好”。她拍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洛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她的手臂都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苏正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对相拥的母子,眼眶红了。苏凌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凌风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眼泪流了一脸。 沈安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握着画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夜枭站在他身后,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下午,林婉清亲自下厨做了苏洛最爱吃的菜。她很久没有下厨了,陈叔说太太的手关节不好,不能长时间拿刀。但今天她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切菜、炒菜、煲汤,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等了很久的大事。 苏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他想进去帮忙,林婉清把他推了出来。“你去坐着,妈来做。” 苏洛坐在餐桌前,看着一道道菜被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老母鸡汤。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尝尝。妈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苏洛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甜咸适中。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好吃。妈做的什么都好吃。”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看着苏洛吃排骨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吃东西时才会有的笑容——满足的、幸福的、带着一点心酸的。 苏正渊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苏凌云难得地没有看期刊,而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洛和苏母。苏凌风吃一口看苏洛一眼,吃一口看苏母一眼,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弯着。 沈安坐在苏洛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他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不知道“母亲的味道”是什么。但看着林婉清给苏洛夹菜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温暖的味道。 夜枭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动筷子,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桌菜上。他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晚上,苏洛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谨行的对话框。 “谨行,妈今天给我做饭了。” 对面秒回。“好吃吗?” “好吃。排骨炖得很烂,鸡汤很鲜。她站了两个小时,手关节不好,但她不让我帮忙。” 沈谨行沉默了片刻。“苏洛,你有家了。” 苏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有家了。不是那栋房子,不是那些家具,不是那些花花草草——是那些人。苏正渊,苏凌云,苏凌风,苏远山,林婉清。还有沈安,夜枭。还有沈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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