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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大约一刻钟,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陆景行骑着一匹黑马,从暮色里冲出来。衣服破了,脸上有血,但人还在。 “陆景行!”林清辞喊。 那人冲他笑了笑,笑得满嘴是血。 “跑!”他说。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夜色里。 第79章 三百多人。一个不留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了半个时辰。身后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追兵被甩掉了。 陆景行勒住马,林清辞也跟着停下来。 “这边。”陆景行指了指路边的树林,“进去。” 三人牵着马钻进树林。树很密,枝叶交错,遮住了月光。 走了几十步,林清辞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格外响。陆景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子深处有一间破庙。不大,屋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遮风。陆景行把马拴在庙外的树上,推开门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 林清辞摸出火折子吹亮,看到墙角堆着一些干草,角落里还有一个破香炉。 “就这儿。”陆景行把干草拢了拢,坐下去。林清辞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衣服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一道,小臂上一道,腰侧一道。 血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在火光下是黑色的。 “你受伤了。”林清辞蹲下来,手在发抖。 “皮外伤。”陆景行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孙德明,去弄点水来。”陆景行头也不抬,“庙后面有条溪。” 孙德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林清辞把火折子插在香炉里,借着那点光查看陆景行的伤口。 肩膀上的那道最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惨惨的东西。他的胃翻了一下,咬着嘴唇忍住。 “别看了。”陆景行握住他的手,“死不了。” “你别动。”林清辞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按在伤口上。陆景行吸了口气,没出声。 孙德明端了水回来。林清辞把布浸湿,拧干,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血已经半干了,擦起来很费劲,一块一块的,像剥壳。陆景行一动不动,由着他弄。 “谁伤的你?”林清辞问,声音很低。 “不认识。”陆景行说,“但刀法好。不是普通匪徒。” “赵伯庸养的人?” “嗯。”陆景行顿了顿,“前世我就知道,他养了一批死士。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今天来的,或许就是这批人。” 林清辞把布条缠在陆景行肩膀上,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陆景行握住他的手。 “好了。够紧了。” 林清辞松开手,看着那三道伤口。肩膀、小臂、腰侧。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每一道都深得吓人。 “你为什么要挡在前面?”他问。 “不挡在前面,难道让你挡?”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清辞。”陆景行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没事。真的。”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把剩下的布条收好,坐到陆景行旁边。两个人靠着墙,干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德明坐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安静了一会儿,陆景行开口:“孙德明,说说吧。五年前的事。” 孙德明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疤显得更深了。 “周虎接的令。”他说,“赵伯庸的门客来找他,说有一批银子要从西北过,让他劫了。周虎说,那是军饷。那人说,知道。就是要劫军饷。” “周虎答应了?” “答应了。”孙德明的声音很低,“赵伯庸给的钱多。够他花三辈子。” “押运官兵呢?” “周虎带人埋伏在峡谷里。等运饷的车队过来,两边夹击。三百多人——”孙德明停了一下,“一个不留。” 林清辞的手攥紧了。三百多人。一个不留。 “周虎亲手杀的头领。杀了之后说了句话——‘赵大人问你好。’我听见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银子呢?” “运走了。赵伯庸的人接应的。周虎拿了一部分,剩下的都被运走了。运去哪儿,我不知道。”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赵伯庸倒了之后,有人找过你吗?”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有。上个月,来了两个人。说赵大人虽然倒了,但赵家的人还在。让我闭嘴。还说——”他咽了口唾沫,“说我要是不听话,我老婆孩子的命就没了。” “所以你一直躲着。” “嗯。不敢下山,不敢见人。今天初五,实在是没粮了——” 陆景行点点头。“你跟我们一起回京。把你说的这些,写成供词。我保你全家平安。” 孙德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大人,我能信你吗?” “能。”陆景行说,“你只能信我。” 孙德明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偶尔噼啪一声。 夜深了。孙德明靠在墙角睡着了,打着鼾。林清辞和陆景行并排躺在干草上,谁都没睡。 “陆景行。” “嗯。” “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陆景行笑了,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眸亮亮的。 “疼。”他说,“但你在旁边,好多了。” 林清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上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摸上去湿湿的。 “明天能找到大夫吗?” “能找到。山下有个镇子,到了先找大夫。” “然后呢?” “然后——”陆景行握住他的手,“回京。递折子。结案。” 林清辞点点头。陆景行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怕不怕?”他问。 “不怕。” “真的?” “真的。”林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什么都不怕。” 陆景行笑了,笑得比月光还温柔。他低头,在林清辞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林清辞闭上眼睛。干草有点扎,但他的手被握着,很暖。外面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梦乡。 第80章 两辈子了,该有个名分了 天亮的时候,林清辞发现陆景行发起了烧。 不是那种烫手的高烧,是温温的、闷闷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他伸手探了探陆景行的额头,那人动了一下,捉住他的手。 “别动。” “你发烧了。” “没有。” “有。”林清辞把手抽出来,又贴上去,“烫的。” 陆景行睁开眼。晨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有点红,眼底有血丝。“昨晚没盖被子。”他说,“着凉了。” “是伤口。” “伤口也着凉。” 林清辞瞪他一眼,站起来去翻包袱。伤药还有半瓶,干粮还有一些,水囊空了。他拿着水囊出了庙门。 庙后面有条小溪,水很清,凉丝丝的。他灌满水,洗了把脸,又浸湿帕子,走回去敷在陆景行额头上。 “凉。”陆景行皱眉。 “知道。退烧的。” 陆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清辞又拿了一块帕子,浸湿,解开他肩膀上的绷带。伤口还是红的,但没有昨天那么吓人了,边缘已经开始收口。 他把血痂周围的污渍擦掉,重新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缠好。陆景行一动不动,由着他弄。 “疼就说。”林清辞说。 “不疼。” “你手心都是汗。” 陆景行摊开手掌看了看,确实湿了。“热的。” “热的还是疼的?” “热的。” 林清辞不跟他争了。他把绷带系好,又去检查小臂和腰侧的伤口。小臂那道已经结痂了,腰侧那道还有点渗血。他处理完,把药瓶收好。 “孙德明呢?”他问。 “打水去了。”陆景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醒了就去了,说要找点吃的。” “他会不会跑?” “不会。”陆景行睁开一只眼,“他跑不了。赵伯庸的人在外面,他跑出去就是死。跟着我们,还有条活路。” 林清辞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孙德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鱼,还有几个野果子。 “溪里抓的。”他把鱼举了举,“果子是树上摘的,能吃。” 林清辞接过鱼,去溪边收拾。回来的时候,陆景行已经生了火。火不大,但够烤鱼。他把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慢慢烤。 鱼皮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胃里空空的。孙德明蹲在旁边,盯着鱼咽口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林清辞问。 孙德明愣了一下。“……五天。粮没了,不敢下山。” 林清辞心里一酸。他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他。孙德明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陆景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吃完鱼,灭了火,收拾东西上路。陆景行的烧还没退,但他说没事。林清辞把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那人低头看着那件袍子,嘴角微微扬起。 “你的袍子?” “嗯。” “你给我穿,你不冷?” “我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白了。” 林清辞不理他,翻身上马。陆景行叹了口气,把袍子脱下来,披回他身上,然后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把他连人带袍子一起搂进怀里。 “这样两个人都不冷。”他说。 林清辞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是有点烫,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 “烧退了吗?”他问。 “退了。” “骗人。” “没骗。你摸摸。” 林清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温温的。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还烧着。”他说。 “快退了。” “嗯。” 马跑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不大,但有个药铺。陆景行进去抓了药,林清辞在门口看着孙德明。那人蹲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孙德明。”林清辞叫他。 他抬起头。 “到了京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赵伯庸的余党不会放过你,但陆大人会保你。” “陆大人——”孙德明犹豫了一下,“他可信吗?” “可信。”林清辞说,“他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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