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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被迫。” 沈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着顾砚洲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呢?”沈渊问。 “现在有你了。” 顾砚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渊,他在洗碗。水流冲刷着他手指间的碗碟,声音哗哗的。但沈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沈渊说。 顾砚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沈渊。水珠从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渊先笑了,端起碗走向餐桌。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梧桐树的枝丫上又积起了新雪,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 老宅的厨房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炖着汤,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阿姨休假回来,推开厨房门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并排忙碌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门轻轻带上了。 “阿姨回来了?”沈渊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嗯,回来了。”顾砚洲继续切菜,头都没抬。 “你不去跟她打个招呼?” “不用。她看到我们在做饭,不会进来打扰。” 沈渊想了想,觉得也是。 阿姨在顾家工作了快二十年,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她懂得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比如现在,厨房里两个人正忙着,她就不会进来添乱。比如晚上,如果客厅的灯关着,她就不会去打扰。 “顾砚洲,你阿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沈渊没有说完,但顾砚洲听懂了。 “她在这个家二十年,什么没见过。” 沈渊没有再问了。他把炒好的菜装盘,端到餐桌上,又折返回厨房拿碗筷。阿姨已经在餐厅了,正在摆盘子,看到沈渊出来,笑了笑。 “沈先生,今天的菜炒得不错,颜色好看。” “阿姨您尝过了?” “闻出来的。炒菜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烟火气。” 沈渊端着碗筷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接过他手里的碗筷,利落地摆好,然后退回了厨房。 “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 “阿姨,一起吧。”沈渊说。 “不了不了,你们俩吃,我在厨房吃自在。” 阿姨端着给自己留的那份饭菜,消失在厨房门后面。 顾砚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沈渊面前。 “喝汤。阿姨炖了一下午。” 沈渊低头喝了一口,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软烂,排骨已经脱骨了。汤很清,不油不腻,一口下去从胃暖到心。 “好喝。” “阿姨炖的都好喝。” “你也会炖的。”沈渊看着他。 “不会。” “学。我教你。” 顾砚洲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吃菜,偶尔说一两句。窗外飘着雪,屋里亮着灯,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老宅的暖气烧得很足,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 沈渊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在东南沿海的时候留下的,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 顾砚洲在沈渊伸手夹菜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疤,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弄的?” “很久了。不记得了。” “别骗我。” 沈渊把手缩回来,把袖子放下去,遮住了那道疤。 “真的不记得了。” 顾砚洲放下筷子,看着他。沈渊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雪。 “沈渊。”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沈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砚洲那双认真的、不会说谎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你真是……” “想哭就哭。” 沈渊没有哭。他低下头,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递给顾砚洲。 “再盛一碗。” 顾砚洲接过碗,站起来,去厨房盛汤。沈渊坐在餐桌前,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道疤。 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条凸起的棱线,像一条小小的、沉默的河流,流过那些年他不愿意回头的岁月。 现在有人看到了那条河。没有嫌弃,没有追问,只是说——“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沈渊把袖子放下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老宅的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饭后,阿姨出来收拾餐桌。 顾砚洲和沈渊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沈渊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手机。顾砚洲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砚洲。” “嗯。” “你以前一个人过冬至,吃什么?” “阿姨包饺子。我一个人吃。” “什么馅的?” “都有。韭菜鸡蛋,猪肉白菜。” “吃得多吗?” “不多。吃几个就饱了。” 沈渊放下手机,转头看着他。“今年呢?今年吃了多少?” 顾砚洲想了想。“二十多个。” 沈渊笑了一下。“那说明两个人吃,饭就变好吃了。” 顾砚洲看着他,目光很柔。“是跟你一起吃饭,饭就变得好吃了。” 沈渊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他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往顾砚洲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顾砚洲伸手揽住他,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画圈。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蒙了一层蜜糖。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笑声很大,但谁都没有看。他们就这样靠着,安静地待了很久。 老宅的夜晚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梧桐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阿姨收拾完厨房,出来打了声招呼,回自己房间了。整栋房子只剩下客厅的灯还亮着,和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顾砚洲。”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煎的蛋。” “好。” “两个。溏心的。” “好。” “面包要烤脆一点。” “好。” 沈渊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顾砚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不像平时那么紧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我想答应。” 沈渊笑了,把脸重新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顾砚洲平稳的心跳声,电视里遥远的欢笑声,窗外雪落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旋律。 旋律的名字叫——寻常。 寻常的日子,寻常的夜晚,寻常的两个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荡气回肠。就是一碗汤,一颗煎蛋,一个靠在一起的夜晚。 但沈渊觉得,这样的寻常,他等了一辈子。 梧桐树在雪里安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素描画。明年春天,它们会重新发芽。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每个早晨餐桌对面的那个人,比如每次煎蛋时小心翼翼翻面的那双的手,比如每个冬天的雪,和雪夜里的这盏灯。 老宅的灯还亮着。 不灭的。
第100章 番外:梧桐旧事 十一年前,北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的风已经暖了,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冒出一层嫩绿的新芽。 顾砚洲那年二十三岁,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公司不到一年。 每天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家,中间是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应付不完的股东和对手。 他很少笑。 不是不想笑,是没时间笑。 沈渊那年二十二岁,在北城大学读大学最后一年。专业是建筑,导师说他有天赋,毕业设计做得比博士生还扎实。 他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 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饭局在一家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光线昏暗,墙上挂着老照片。 顾砚洲那天被朋友硬拉来的,说“你再不出来社交就要发霉了”。他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听着桌上的人聊些有的没的。 沈渊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各自沉默。 “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坐在中间的朋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无奈地笑了,“合着我请你们来吃饭,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当哑巴的。” 沈渊抬起头,看了顾砚洲一眼。顾砚洲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两周后,在北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小书店。 顾砚洲路过,停下车,想买一本建筑类的书——公司要建一个新项目,他想了解一些基础的东西。他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沈渊正蹲在书架最底层找资料,听到风铃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是你。”沈渊先开了口。 “嗯。”顾砚洲点了点头。 沈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在找什么书?” “建筑类的。基础一点的。” 沈渊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比较好,写得清楚,不绕。” 顾砚洲接过去翻了翻,确实比他自己找的那本好。他合上书,看着沈渊。“谢谢。你在这里读书?” “大学生。建筑系。”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渊。” “顾砚洲。” 两个人站在书店狭窄的过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书架上摆满了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窗外有人在卖糖葫芦,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 沈渊先笑了。“你上次在饭局上,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顾砚洲说。 “为什么?” “没有想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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