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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看着他那副认真讲话不像在敷衍人的样子,笑容深了一些。 “那现在呢?” 顾砚洲沉默了一下。 “现在有了。” 沈渊收起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但书拿反了,顾砚洲看到了,没有说。 后来他们开始见面。 不是约会,就是见面。有时在书店,有时在咖啡馆,有时在北城大学的图书馆。 顾砚洲下了班开车过去,沈渊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下,春天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玉。 沈渊跟他说建筑,说那些老的新的、中式的西式的、立在那里的倒了的建筑。他说建筑不是冷冰冰的,是有温度的,是会跟人说话的,只是你需要去听。 顾砚洲听他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那些从公司带出来的疲惫、焦虑、对明天的种种不确定,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 “顾砚洲。”沈渊有一天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少笑?” “嗯。” “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笑吗?” 顾砚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你看不到。” “你笑那么小,谁看得到?” “你看到了。”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 顾砚洲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开始期待每天下班后的那段时间。 从公司出来,开车半小时,到沈渊的图书馆门口。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说一些有的没的。 沈渊说他今天读了一本有趣的书,导师夸了他的设计,食堂的红烧肉太肥了。顾砚洲听着,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 但他觉得那些原本冗长的夜晚,变得短了。 短的根源不是时间变快了,是他不想跟这个人分开。 有一天晚上,沈渊送他到停车场。路灯下,顾砚洲站在车门旁边,沈渊站在他对面。 “顾砚洲。”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砚洲看着他,没有否认。 “是。” 沈渊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脸还是红的。 “我也是。” 那天晚上,顾砚洲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让春天的风灌进来。 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但他没有关窗。他在想沈渊说“我也是”的时候,耳朵红得像个煮熟的虾。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送花,没有烛光晚餐。就是那天晚上在停车场,沈渊的鞋带松了,系完之后站起来说了那句“我也是”,然后顾砚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渊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顾砚洲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冷?”他问。 “不是。” “那为什么抖?” “因为第一次被人这样握着手。” 顾砚洲握紧了一些。“以后会经常被握的。” 沈渊看着他,笑了。 那段时间是顾砚洲记忆里最柔软的时光。 每天下班去北城大学,跟沈渊在校园里走一圈,然后开车回家。 周末有时候会去老宅看看——那个时候父亲还在,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是两棵小树苗,矮矮的,才到他腰那么高。 沈渊第一次来老宅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你种了梧桐?”他问。 “嗯。” “为什么种梧桐?” 顾砚洲想了想。“听长辈说,梧桐是忠贞的树。”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顾砚洲站在台阶上,沈渊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片明亮的影子。 “你种的时候,在想谁?”沈渊问。 顾砚洲看着他的眼睛。“想一个还没有来的人。” 沈渊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他走到那两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嫩绿的叶子。叶子很小,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在风里轻轻颤着。 “它们会长大的。”沈渊说。 “多久能长大?” “十年,二十年。”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急什么?” “我不急。”顾砚洲说,“我可以等。” 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一句话。 后来回想起来,顾砚洲觉得,如果时间就停在那一年就好了。 停在春天,停在北城大学的梧桐树下,停在沈渊系好鞋带站起来说“我也是”的那个晚上。 但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父亲的死来得突然。心脏病,凌晨两点,从公司加班回来倒在书房里。阿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顾砚洲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那时候清徐才十八,习肆十七,都还小。清徐哭得像个小孩,习肆没哭,但攥紧了拳头。他也没有哭。他是大哥,不能哭。 那段时间他住在老宅,每天处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债务、股权、股东、对家,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签字、拍板、扛下来。 他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更没有时间去北城大学见沈渊。 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两周。沈渊打来的时候,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签文件,说不了几句就要挂。 “你还好吗?”沈渊在电话里问。 “还好。” “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 “顾砚洲,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 “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砚洲以为他挂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沈渊。” “嗯。”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忙。” “不是忙。”顾砚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低下去,“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处理不好事情的样子。照顾不好家里人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样子。” 沈渊沉默了几秒。 “顾砚洲,你以为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好吗?” 顾砚洲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那些。是因为你是你。不管你能不能处理好,你都是你。” 顾砚洲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没有让沈渊看到,但沈渊听到了——那种拼命压抑却还是从喉咙里泄出来的、极细微的颤音。 “顾砚洲。” “嗯。” “让我陪你。” “……好。” 沈渊来了。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北城大学到老宅。 他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本书,书是顾砚洲之前说想看的那本。他站在老宅门口,梧桐树已经长到跟他肩膀一样高了,枝叶在风里轻轻地摇。 顾砚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敞着。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沈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狼狈的、疲惫的、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伸出手,帮他把扣错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重新扣好。 “顾砚洲。” “嗯。”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会担心的。” 顾砚洲低下头,看着沈渊的手指在他衬衫的纽扣之间穿梭。那双手很稳,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把沈渊拉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沈渊感觉到肩膀处有一片湿热——顾砚洲没有出声,但他在哭。 沈渊没有说话,没有问,他只是抱着顾砚洲,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肯露出脆弱的孩子。 那天晚上沈渊没有回去。他在老宅住了一晚,睡在客房里。顾砚洲睡在主卧,两个人隔着一道走廊。 凌晨两点,顾砚洲醒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渊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 沈渊躺在客房的床上,被子滑到腰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进来。”他说。 顾砚洲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沈渊侧过身,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你明天会不会走。” 沈渊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你让我走,我才走。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顾砚洲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渊的手背上。 “沈渊。” “嗯。” “别走。” “……好。” 那是他们之间最脆弱的一个夜晚。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后来的事,沈渊用了很长时间去回忆,但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顾砚洲越来越沉默,电话越来越少,见面越来越仓促。 每次他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想让我走”,顾砚洲都说“不是”。但那个“不是”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十一月的雨夜。 沈渊坐公交车到老宅门口,看到顾砚洲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没有打伞。 雨很大,他的肩头湿透了,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台阶上的树。 “顾砚洲。”沈渊站在院子里,隔着满院子的雨叫他。 顾砚洲没有回答。 “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沈渊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颤。 顾砚洲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沈渊。” “嗯。” “别再来了。” 沈渊站在雨里,看着台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他的表情。沈渊不知道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 “别再来了。” 沈渊站在院子里,雨浇透了他的头发、衣服、鞋。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转身走了。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雨更大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他的哭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顾砚洲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顾砚洲站在那个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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