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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别再把我推外面了
塔外山风很急。
白绮先下了坡，在前头探路。裴知珩和殷夜落后半步，顺着断石往下走。夜色压得很低，山路又窄，谁都没闲心多说废话，可那句“你别跟着”还卡在两人中间，走了半路也没散。
直到下到一处背风的石坳，白绮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前头。
“再往前就是主遗迹外围的旧山道。我去前头看一眼，你们别磨蹭太久。”
话说完，她就先走了。
石坳里只剩下裴知珩和殷夜。
裴知珩把背上的行囊放下来，低头去拧水囊。水囊刚打开，一只手就先伸了过来，从他掌心里把东西拿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根本没想给他拒绝的空子。
“你现在倒会抢了。”裴知珩抬眼。
殷夜没看他，只把水囊口拧开，又递回去。
“你一路都在赶。”
裴知珩接过来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意压下去一点，心里那点硬撑着的气也跟着松了松。可松归松，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你今天不该跟过来。”
殷夜终于看向他。
“又来？”
“我是在说正事。”裴知珩把水囊放下，“昨夜老长老给我看的那句夹注，你现在还不知道。归骨台那一步要是硬走，先挨的会是你。我把你留在宗里，不是想甩开你，是想先把换骨盘找出来，把后路补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拿到盘再和你说。”
殷夜安静了几息，才开口。
“所以你就自己走了。”
这句话很轻。
比争、比吵都轻。
可裴知珩听见的时候，还是被堵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出来就是这个意思。”殷夜看着他，声音不高，“裴知珩，从西岭开始到现在，你每次要冒险，都会先想办法把我往后推。你嘴上说是暂时，心里想的却一直一样。你觉得你先去探，先去看，先把最难的那一层拆开，回来再和我说，事情就会好一些。”
山风从石坳口灌进来，吹得人衣摆乱晃。
裴知珩没接上话。
因为殷夜说得对。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不怕一起碰事，怕的是有一条路从一开始就冲着殷夜去。真看到那句“先咬命格深处”，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人往外推半步，哪怕只推一小段也行。
可这件事在他心里说得通，不代表在殷夜那边也说得通。
殷夜看着他，过了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你在归骨台说你舍不得，我听见了。”他顿了顿，“可你舍不得归舍不得，真到动身那一刻，还是会先把我留在后面。”
裴知珩心口一沉，终于抬头直直看向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告诉我。”殷夜答得很快，“你看见了什么，你怕什么，你想先去找什么，都告诉我。你可以不带我走在最前面，可你别把我丢在门外。门外那种地方，我站过太多次了。”
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石坳里一下静了。
裴知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不是抱怨，也不是故意拿旧事压他。殷夜只是把那句话说清了——他难受的从来不是危险，也不是吃不吃亏，是又一次被留在“外面”。
裴知珩闭了下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声音也低了下来。
“好。”他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归骨台那页夹注写着，承反一旦走到最后，会先咬命格深处。老长老怀疑这一步得靠换骨盘替阵，才有别的路。我昨夜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先一步把盘找回来。”
殷夜没出声。
裴知珩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我怕你一听就会先把自己送上去。”
这句话说出来后，殷夜眼底那点一直收着的冷意终于散了一点。
“我昨天确实会。”
“我就知道。”
“今天不会了。”
裴知珩一顿：“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说了。”殷夜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盘。那我就不急着和你抢这一步。”
裴知珩听完，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他走过去，伸手把殷夜肩上沾的一点灰拍掉，动作很轻。
“行。”他说，“那咱们现在说清了。后头再有这种事，我先告诉你。你若想拦，也先把话说全，别一开口就是‘我来’。”
殷夜嗯了一声。
“那你也别再说‘你别跟着’。”
裴知珩抬眼看他，过了会儿，还是笑了。
“行。”
两人说完，石坳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散了。
白绮从前头折回来时，一眼就看出气氛变了点，脚步都没停，只把一张粗画的地势图递过去。
“前头有两拨痕迹，一拨刚过去不久，另一拨停在井边没下去。你们两个若是已经说完了，就赶紧走。”
裴知珩把图接过来，看了一眼。
“回声井在前头？”
“对。”白绮把剑背回去，“我还看见了火把灰，井边昨夜点过灯。对方多半已经下去捞过一次。”
这下，轮到他们急了。
第95章 还在
主遗迹外围的回声井，和藏风楼外围旧址那口井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这口井大，也深，井圈上全是裂开的旧符，四周还立着三块断碑。碑上的字被风沙磨掉大半，只剩最中间那块还能认出几个。
“回声不认名，只认旧路。”
白绮先蹲下去看了井边那堆没烧干净的火把灰，又摸了摸井圈内侧。
“下去过两拨。”她说，“一拨昨夜来的，另一拨今天一早又试了一次。”
叶怀舟不在，这一路只剩他们三个。
裴知珩低头看着井里，先没说话。
井口很深，底下却隐约有回音，一点一点往上撞，像真有谁在下面说话。可仔细去听，又听不清字，只听得出声线很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白绮也听见了，脸色变了一下。
“这地方会学人说话？”
“回声井，名字起得挺直。”裴知珩把青铜铃摸出来，铃口朝下，在井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
声音一落，井里的回音忽然静了一瞬。
就这一瞬，裴知珩已经看见了。
井下石壁上有一圈凹进去的旧槽，槽中间嵌着一团很浅的白光。光不大，像被井水和旧气压了太久，只剩一点还亮着。
“盘心在下面。”他抬头。
殷夜已经把绳索解了下来。
“我先下。”
“这回别抢。”裴知珩伸手按住他手背，“井会学人说话，先认的是双符。你下得太快，底下那些乱音容易全冲你去。”
殷夜看着他：“那你下？”
“我和你一起。”裴知珩道，“白绮留在上头。真有别的人来，她还能先拦一阵。”
白绮点了下头，没争。
安排很快定下来。
绳索一头固定在断碑后，另一头缠在裴知珩腰上，殷夜先下，裴知珩紧跟。井壁很滑，石槽却多，踩起来不算太难。下到一半时，井里那些回声开始一点点清楚起来。
起先只是乱。
再往下，声音居然开始像人话了。
“你别跟着——”
“裴师兄——”
“封骨非为镇邪……”
“你命里本来就……”
一句句混在一起，从井壁里往外撞。
裴知珩听得头皮一麻，手上抓井槽的力道都紧了紧。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回声井乱学来的，可真听见自己说过的话和那些旧信里的字搅在一起，还是烦得很。
殷夜在他下方一点，忽然低声道：“别听。”
裴知珩往下看了一眼。
“你自己听见了吗？”
“听见了。”殷夜声音很平，“所以才让你别听。”
这人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先管他。
裴知珩被他这句压得心里反而定了一点，继续往下踩。离井底还有丈许时，白光终于看清了——确实是一枚盘心，不大，圆形，半嵌在井壁凹槽里，边缘刻着细密旧纹。
可它前头，还卡着一具半塌的骨架。
骨架坐靠在井壁上，手里还抓着半截旧索，像当年也是这么往下爬，最后死在了盘心前头。骨架旁边还掉着一只空药瓶，瓶口裂开，里头早没药了。
白绮在上头也看见了，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来的那拨人，没捞上来。”
“他们到过这里。”裴知珩看着骨架手边那截旧索，“可这井里不只是深。回声一乱，人一分神，底下就容易出事。”
殷夜已经踩到井底那圈凸石上，抬手把那具骨架往旁边轻轻推了推，给裴知珩让出一点位置。
裴知珩落下去后，先没碰盘心，而是拿温玉在盘心前头试了一下。
温玉一贴近，井里的回声立刻又乱了一次。
这回不止是乱话，连井水底下都跟着亮了几道影。那些影子一晃一晃，像有谁从很远的地方往上走。
殷夜眼神一沉：“快点取。”
“知道。”
裴知珩把温玉往旁边一收，改用白玉印去卡盘心边缘那道旧槽。印刚压上去，盘心果然轻轻动了动。他顺势一抠，整枚盘心终于从井壁里松了出来。
可也就在盘心离槽的那一瞬，井底回声全炸了。
不是声音大，是一下全涌过来，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弃——”
“可续——”
“活人承反——”
“别让他走——”
最后这一句最清楚。
清楚得裴知珩背后一凉，几乎以为是谁真站在井口往下喊。
他下意识抬头，井口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绮提剑站在上头，影子落下一截。
可这一分神，井底那圈积水忽然裂开了。
一只手，从水里探了出来。
骨白，瘦长，五指弯着，直直朝裴知珩手里的盘心抓。
殷夜动作比谁都快，抬脚就把那只手踩回去，下一瞬短刀已经出鞘，直接横着切进水面。水被劈开半圈，那只手却没断，只是猛地一缩，随后井水里又浮出第二只、第三只。
白绮在上头骂了一句：“井底还有东西！”
裴知珩一把攥紧盘心，脑子一下清了。
这口井不只是学人说话，它还拿当年掉下去的人当引。昨夜和今早来的那两拨人没把盘心带走，多半也是卡在这里，最后没走干净。
“上去！”他冲殷夜道，“别在下面缠！”
殷夜没犹豫，抬手拽住他腰上的绳索，先把人往上送。井底那些骨手越冒越多，没声，却追得很快。裴知珩刚被提上去一点，脚腕就被冰凉的东西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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