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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璋眸色微凝，稍作思索再出句：“月满西楼风拂槛。”
沈清池不假思索，应声而对：“月穿疏竹碎银铺。”
又接连对了数句，顾明璋每一句都斟酌片刻，沈清池却始终气定神闲，无需半分迟疑，诗句信手拈来，清雅又不失巧思，眉眼间淡然自若，尽显风华。
再到顾明璋接令时，他指尖轻叩杯沿，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对着沈清池拱手一笑，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我输了，你的才思，我不及，我喝酒。”
廖禹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搂着沈清池的肩膀，颇为得意：“服不服？”
孙明义已经喝趴了，“服，服了。”
沈清池侧头看了廖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嘴角却弯着，没压下去。
赵元朗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喝酒。
廖禹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也不玩，光喝酒。”
赵元朗把酒杯放下，别过脸：“没怎么，昨晚没睡好。”
廖禹还想问，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孙明义离门最近，顺手拉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人，打头的那位一身玄色锦袍，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手里转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
他身后半步，钱兴业缩着脖子，脸上挂着那种既想往前凑又怕得罪人的讪笑。
再往后……
赵元朗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
周砚站在最后面，靠着廊柱，双臂抱胸，一副“我跟这些人不熟”的冷淡模样，目光却不偏不倚地穿过人群，落在赵元朗脸上。
赵元朗别过脸，耳朵尖倏地红了。
孙明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韩东家？真是稀客！”
他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进。”
韩霄迈步进来，目光不急不缓在屋里扫了一圈。
经过孙明义身边时，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路过，听见楼上热闹，上来讨杯酒喝。孙公子不会不欢迎吧？”
孙明义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韩东家赏光，是我们的福气。”
他一边说一边张罗着加椅子加碗筷。
韩霄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刘大川，掠过顾明璋，最后稳稳地落在沈清池身上。
那目光不闪不避，光明正大，沈清池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没注意到那道视线。
廖禹往沈清池前面挡了挡，眉头皱起来。
钱兴业跟在韩霄后面溜进来，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韩霄和沈清池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那点小九九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他早就看出韩霄对沈清池有意思，上回在酒局上，韩霄就让人查过沈清池。
今日这一出，哪里是什么“路过”，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他缩在角落里，嘴角翘了翘，等着看好戏。
刘文远以及其他随行的人依次跟上。
周砚最后进来，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赵元朗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赵元朗往旁边挪了挪，他又跟过来，赵元朗再挪，胳膊肘撞上墙壁，没地方了。
他侧头瞪了周砚一眼，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周砚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同样低：“喝酒。”
赵元朗咬了咬牙，不理他了。
孙明义招呼众人坐下，韩霄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清池对面，这个位置，抬头就能看见人。
他端起酒杯，冲孙明义举了举：“孙公子，叨扰了。”
孙明义连忙举杯回敬，又招呼其他人一起。
钱兴业坐在韩霄下手，殷勤地给韩霄倒酒，目光却偷偷往沈清池那边飘。
廖禹把沈清池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不大，但谁都看得见。
韩霄看见了，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廖禹，落在沈清池脸上：“沈公子，又见面了。”
第55章 别不理我
沈清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
韩霄也不在意，把酒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很：“上回去廖府拜访，廖公子不太欢迎，今日在聚云楼偶遇，总算能说上几句话了。”
廖禹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沈清池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廖禹低头看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提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顾明璋坐在一旁，目光在韩霄和沈清池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蹙。
韩霄今日来得太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那点戒备又重了几分。
孙明义觉察出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韩东家难得来，来来来，喝酒喝酒。方才我们正玩行酒令呢，韩东家要不要也来一局？”
韩霄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了，我方才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沈公子才思敏捷，我这点本事，就不献丑了。”
他目光又落在沈清池脸上，“沈公子的才学，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得着的，廖公子好福气。”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可那语气、那眼神，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
廖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正要说话，沈清池在旁边轻轻开口：“韩东家过奖了，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算不得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韩霄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沈公子太谦虚了。”
他端起酒杯，冲沈清池举了举，“这杯酒，敬沈公子。上回登门，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话，今日补上。”
沈清池没动，廖禹端起酒杯，往韩霄那边一递：“韩东家，清池不喝酒，这杯我替他。”
说完仰头灌下去，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看着韩霄。
韩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把自己那杯喝了：“廖公子好酒量。”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在廖禹和沈清池之间转了一圈，笑意不变，看不出什么情绪。
钱兴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小九九转得更快了。
赵元朗缩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周砚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酒，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赵元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着酒杯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周砚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赵元朗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别碰我。”
周砚收回手，继续喝酒。
孙明义见气氛缓和了些，连忙张罗着倒酒布菜，又提起明日冬狩的事，把话题岔开了。
刘大川跟着接了几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屋里又热闹起来。
廖禹把沈清池挡得严严实实，自己喝了好几杯，脸上泛了红，手却一直没从沈清池椅子后面收回来。
沈清池坐在他旁边，茶盏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一口都没喝。
韩霄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他看了沈清池一眼，那目光比来时收敛了些，却还是直白的：“沈公子，改日再会。”
说完转身走了，钱兴业连忙跟上去，周砚落在最后，经过赵元朗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元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花生就砸过去。
周砚侧身避开，花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已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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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韩霄，钱兴业看了眼前面，正系着披风的带子，步子有点飘的刘文远。
“哎，等等我。”钱兴业追上去，一把搭住他的肩膀，“走那么快干什么？”
刘文远被他拍得一晃，稳住步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钱兴业没回答，搂着他的肩膀往巷口走，边走边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走到巷口拐角，一棵老槐树遮住了街上的灯火，他停住脚步，把刘文远拉到树影底下。
刘文远被他拽得踉跄，扶着树干站稳：“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钱兴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方才在楼上，看见韩东家看沈清池那眼神没有？”
刘文远回想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恨不得当场把人吞了。”
刘文远皱了皱眉，没接茬。
他方才确实看见了，韩霄看沈清池那目光，直白得很，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见。
可他不想掺和这些事，便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吗？我没注意。”
钱兴业哪里肯信，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咱们要是帮韩东家把沈清池弄到手，他会不会一高兴……”
刘文远脸色一变：“你疯了？他现在是廖府的人，你没见廖禹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钱兴业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廖禹？就那个草包？他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他爹是太傅，他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远还是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廖家毕竟是太傅府，得罪了他们，以后在京城怎么混？再说了，沈清池已经成亲了，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钱兴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不是女的，两个男人之间的事，谁说得清楚？偷偷摸摸的，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你想啊，咱们找个由头把人约出来，酒里下点东西，等事成了，衣裳一理，送回去。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嫁进门的男媳妇，这种事他能往外说？他不要脸，廖家还要脸呢。”
刘文远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钱兴业见他面露犹豫，只当是被说动了，语气愈发热络：“你想想，韩东家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天下第一富商。他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好几年。
你爹在光禄寺熬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能往上挪一挪？韩东家手里握着多少官员的把柄，又跟太子交好，这事对他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功夫？”
刘文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他推开钱兴业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硬了几分：“这事我不干。”
钱兴业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种事太缺德了，干不出来。你要干，找别人吧。”
刘文远说完，不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钱兴业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一口：“怂货！送到嘴边的富贵都不要，活该你爹一辈子在光禄寺熬着。”
他骂完了，又觉得不解气，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骨碌碌转了两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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