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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家父同科的进士,如今最差的也是布政使司参政,更有几位已经入了翰林院,成了天子近臣。家父当年政绩卓然,吏部多次调他入京,他都一一推辞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林老板可知为何?”林春分摇了摇头。
“因为他见过太多人进了京城,就变了样子。”周崇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从前的至交好友,从前寄予厚望的学生,一个个都变得媚上欺下,醉心权势,眼里再也没有了黎民百姓。”
“家父常说,京城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他不敢赌自己进去之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他宁愿守着这梓州府,做个小小的知府,守着这一方百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些年,梓州府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家父一手治理的。他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帽,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
周崇安回过头,对着林春分温和一笑:“至于那秘方,既是林家祖传之物,强行索要无异于巧取豪夺。家父不屑为之,周家也绝不会如此行事。林老板,此番合作,只为救人,不图旁的东西。”
林春分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一丝微小的防备悄然散去。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位周知府究竟是真清高还是假古板,他并不在乎,但至少在梓州府百姓遭逢大旱的当下,对方行的是实实在在的善政。能当一辈子这样的府台大人,对梓州府的百姓来说,已是极大的福气。
“既然府台大人与大公子如此信得过,这差事,林氏冷饮接下了。”林春分微微颔首,应下了此事。
周崇安面露喜色,当即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在下便连夜赶回府衙,向父亲复命。明日一早,后续的事宜便要开锣,两位早些歇息。”
林春分与谢砚一同将人送至巷子口,看着那几辆空了的牛车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转身回了小院。
回到堂屋,周崇安带进来的草药将狭窄的空间塞得极满。
林春分正准备将其中几袋薄荷叶拖进内室,却发现谢砚正站在桌旁,看着那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子出神。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这位年轻案首的脸色衬得有些过分沉静。
“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林春分停下动作,轻声问道。
谢砚缓缓抬眼,深邃的凤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春哥儿,你在屋里做这丸子,用的不过是寻常的薄荷粉、甘草与冰糖。周崇安不知内情,以为是祖传秘方。可若是日后府衙里有精通药理的行家,甚至朝廷派下来的御医要查验这丸子的成分,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世间罕见的奇药,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他把这些念头一直压在心底,此时四下无人,方才泄露了几分急切。
没有真正的神仙秘方,所谓的奇效全靠林春分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一旦被上位者发现其中的古怪,等待林春分的,绝不是赏赐,而是灭顶之灾。
谢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在这个瞬间,他心底深处对权势的渴望,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若他现在不是个小小的案首,而是身居高位,又何须让春哥儿如此行在刀尖之上?
林春分看着他紧绷的面容,心里流过一丝暖意。他走过去,伸手在谢砚的肩膀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安抚:
“放心,这一点,我先前与周大公子交涉时便想好了对策。明日你与他们谈后续章程时,只需按着我说的来,绝不会让人瞧出破绽。”
林春分正了正神色,将白日里琢磨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周家送来的这些药材,我会让来福哥在后院全部研磨成粗粉。对外的说法是,这祖传的秘方重在‘引子’,需要将秘制药汤浓缩之后,裹上这几味寻常的草药粉末,做成药丸,方能长久保存药力。他们拿去查验,也只能查出薄荷、甘草的成分,至于那‘引子’,已经融进了药里,任谁来也只能当是林家独门的炮制手法。”
谢砚听着,眼底的紧绷渐渐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那双眼里总是闪烁着通达与聪慧,总能在最危险的边缘找到最稳妥的退路。
“好,明日的事,交给我。”谢砚低声应道。
这一夜,春和巷的宅子里没人睡得踏实。院子里的药材静静地躺在月光下,林春分看着天边没有半点云彩的夜空,叹了口气。他不怕下雨,若是此时能下一场暴雨,把这些药材全淋废了,他才是最高兴的。可他也知道,这贼老天怕是还要熬上许久。
次日清晨,大景朝的连绵酷暑依旧没有放过梓州府。
万里无云,滚烫的热浪在天刚亮时便铺天盖地而来。
周崇安今日要回衙门协同知府处理各县调粮的要务,一大早,便将周崇瑜给派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府衙里的十几个干练差役,以及几辆装满了大铁锅和柴火的平板车。
“砚兄!春哥儿!我带人来了!”周崇瑜大嗓门一喊,守在巷子口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
林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林春分和谢砚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林氏冷饮”那边今早没关门,林春分昨夜便交代好了,让林二柱、陈金桃带着柳姨和来福哥照常去铺子里。毕竟南市那边每天还有那么多百姓指望着那一文钱两碗的水吊着命,铺子若是突兀地关了,反而容易惹人慌乱。
宅子里,便只剩下了林春分和谢砚两个年轻人。
春和巷的街坊邻里瞧着府衙的差役进进出出,手里还搬着一筐筐的药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纷纷。
“瞧见没,那可是知府大人的亲随。前几天就听说林家那哥儿卖的饮子神了,连衙门都惊动了。”
“什么惊动,我看那是林老板心善,前几天一文钱送水,连知府大人都派人来请他合伙做大事呢!”
“总归林老板是个大善人,现在府衙也跟着干,准保错不了。”
在这个天灾人祸的年头,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不计得失地救他们,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外面的议论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林春分听了一耳朵,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内仓去捣鼓他的药引子。
而堂屋里,谢砚与周崇瑜,以及府衙里领头的两个年长文书,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此时的谢砚,退去了在林春分面前的温和与柔软,一身青布长衫穿得一丝不苟。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手里拿着一柄干净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周兄,既然府台大人有意将这消暑汤水推及全府,这人手与章程,便得定好,免得生了乱子。”谢砚抬眼,清润的嗓音在闷热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崇瑜正拿着折扇拼命扇风,闻言连连点头:“砚兄你只管说,我爹交代了,这几日我全听你的调度。”
一旁的两个衙门老文书原本瞧着谢砚年轻,心里还带了几分看轻,可见这少年一开口便直指要害,不由得也正了神色,拿起了笔。
“第一条,人员调配。”谢砚笔尖微动,在纸上画出了几条清晰的脉络,“梓州府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以及流民汇聚的城外。施水棚不可设在南市林氏铺子周围,需由府衙出面,在这五处开阔之地搭建凉棚,设大锅煮水。煮水的人手必须是府衙的官差,分班轮替,不可给民间行帮插手的机会。”
文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自赞叹这少年心思缜密。若让民间的地痞流氓占了这差事,少不得要克扣药材、欺压百姓,唯有官差震慑,才出不了乱子。
“第二条,关于这药丸。”谢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寸,“春哥儿每日会在内仓配好药引,其他人在外间揉捏成丸。每日未时,由周兄你亲自带两名贴身衙役前来取药。除了你,任何文书、差役不得私自接触药丸。每一批药丸,皆用红蜡封瓶,上面需盖上林氏冷饮与府衙的双重印章。到了施水棚,当众破蜡下锅。”
周崇瑜听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砚兄,要这么防备?”
“总要防这城里眼红林家善名、或者想在这药里动民间偏方的心怀叵测之人。”谢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旱之下,若是施水棚出了半点差错,死了百姓,这罪名砸下来,林家担不起,府台大人也担不起。”
两个文书听到这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哪里是一个关在书房里只读圣贤书的十八岁书生?这般对人心利弊的洞察、对官场流程的防范,简直是天生政客。
“第三,对外名声。”谢砚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长睫微垂,“这消暑汤水,对外只说是府台大人忧心旱情,特令南市商贾林春分,寻访名医古方研制而成的‘清瘟解暑汤’。大锅里煮的是薄荷与甘草,药丸是名医秘传的药引。各处施水棚的告示上,需盖上知府衙门的官印。”
“好!这一条极妙!”周崇瑜猛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百姓感念的是我爹的恩德,而林家既出了力,又不会被那些城里的无赖富商天天盯着要方子。我爹瞧了这章程,定会赞不绝口!”
谢砚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借着端茶的动作,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算计遮掩了过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把知府的官威推到了最前面做挡箭牌,把林春分藏在重重规矩的后方。如此,这梓州府的一方风雨,总算是被他生生撕开了一条能容他们安稳站立的缝隙。
后屋的帘子掀开,林春分擦着手走出来,瞧见桌上那几张写满了严密章程的宣纸,又瞧了瞧坐在那儿气度清雅、却把两个衙门老文书震得规规矩矩的谢砚,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第93章 众生皆苦
一天里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春和巷的小院里,药草的苦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之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精神一振。
后院的树荫下,林来福光着膀子,一下又一下地捣着药钵。他本就是个话少的性子,手上的力道却极沉极稳,碾碎的薄荷粉与甘草末细密地扬起,又落回石钵中。
林春分正接着从陶罐里倒出来的“秘制药引”,瞧着不过小半碗,却透着一股子能沁入骨髓的凉意。林春分将这些清液均匀地洒在林来福研磨好的草药粗粉上,双手熟练地揉搓、按压。药粉吸饱了灵泉水,黏连成团。
谢砚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已经融了红蜡的小泥炉。
他神色专注,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刚搓好的消暑丸,放进旁边的细颈瓷瓶中。每满百颗,他便塞紧软木塞,用铜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红蜡,稳稳地浇在瓶口上。随后,他在未干的红蜡上重重按下一枚特制的木印,左边是“林氏冷饮”的戳记,右边则是梓州府衙的朱红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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