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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林春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只红蜡封口的瓷瓶。
正说着,外面的巷子里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之音。
周崇瑜几乎是一步迈三阶地冲进了堂屋,他身上的锦缎长衫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贴在后背上,一张俊脸晒得通红,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砚兄!春哥儿!可做好了?我哥在城内四个城门和城外的码头都把棚子支起来了,大锅也已经烧上了水,就等着这丸子入水呢!”
谢砚没有立刻将瓷瓶递过去,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账册,“周兄,一共二十瓶,每瓶百颗。依着先前的规矩,你需得当面点清,在这账册上落了字据,方可带走。”
周崇瑜知道谢砚的脾气,收敛了毛躁,规规矩矩地核对了红蜡上的印章,清点了数目,随后提笔在账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得勒,我这就让随从分头送过去,绝不耽误了时辰!”周崇瑜抱起装满瓷瓶的竹筐,转过身,又马不停蹄地冲进了滚烫的烈日之中。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消暑丸被送往了梓州府的五个救济点。
城内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处,府衙搭建的凉棚早已围满了人。来领汤水的,大都是府城本城的百姓,或者是城郊家道尚可的农户。这大旱虽然熬人,但城里的大户人家和寻常商贾手里总归有些余粮,还没到彻底弹尽粮绝、撕破脸皮的地步。
虽然排队的人挨挨挤挤,但在带刀差役的巡视下,众人手里拿着瓷碗、木盆,倒也还算遵守秩序。
“当众破蜡!”
随着一声高喝,守在东门凉棚的文书当着众人的面,用小刀挑开了瓷瓶上的红蜡,倒出一颗黑褐色的消暑丸,扔进了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
说来也神,那丸子一落水,原本滚烫翻涌的开水里,瞬间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薄荷清香。那香气顺着热风一吹,排队的百姓光是闻上一口,便觉得胸口那股子闷胀的恶心感消散了许多。
“真是神药啊……林老板当真是活菩萨转世!”百姓们领了水,一口灌下去,只觉得一条冰线顺着喉咙直滑进肚腹,连日来的烦躁与绝望生生被压了下去。
然而,相比于城内的井然有序,城外南门码头的救济棚,却犹如人间地狱。
这里汇聚了从梓州府各县、乃至邻府逃难而来的流民,成千上万,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周崇瑜带着四名贴身随从赶到码头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烈日下,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酸腐以及死气沉沉的泥腥味。施水棚前架着的几口大锅正冒着白烟,可围在周围的流民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热得失了理智,正疯狂地往前涌。
“给我水!给我一碗水!”
“我娃快不行了!求求官老爷,先给我一口吧!”
几个负责烧水的衙役和年轻文书被挤在木栅栏后面,脸色惨白,手里的长勺都快被夺了过去。那粗糙的木栅栏在成百上千人的推搡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眼看就要被生生冲垮。
“都给我退后!”
带队的营兵千总见势不对,面色一厉,“锵”的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官刀。
雪白的刀刃在刺目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四周的兵丁也齐刷刷地亮出了长矛,寒光凌厉。
“谁敢冲击施水棚,视同谋逆,格杀勿论!”千总一嗓子吼出来,带着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血腥气。
刀锋的冰冷终于让那些几近疯狂的流民找回了一丝理智。最前排的几个汉子看着顶在胸前的长矛,生生刹住了脚,脸色惨白地咽了口唾沫。
周崇瑜见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忙带着随从护着竹筐挤进了栅栏里。他站在高凳上,扯开嗓子喊道:“大家伙听着!府台大人开了仓,稀粥马上就到!这大锅里煮的是林氏冷饮送来的清瘟解暑汤,人人都有!只要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碗!若是谁再敢乱抢,不仅没有汤喝,还要治罪!”
看着官兵手里明晃晃的刀枪,再看看周崇瑜手里那货真价实的瓷瓶,流民们骚动了片刻,终于在差役的呵斥下,极其勉强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站在木棚高处往下看,周崇瑜的嘴里满是苦涩。
这场百年难遇的大旱,满打满算其实也才爆发了两三个月。就在两个月前,梓州府的百姓还满心欢喜地收割了地里的冬小麦。
可大景朝的税赋重,除了上缴朝廷的公粮,佃户们还得给地主老财交上大半的田租。那些普通的农户,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最后留在自家粮仓里的嚼用,本来就只够勉强糊口。
谁曾想,麦子刚进了仓,这老天爷就像不想让人好过,连绵不断的高温袭来。
今年的暑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凶险。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山上的树木被晒得发焦,小河断流,连藏在山沟里的野菜都枯死了,甚至因为干旱,远处的深山里隔三差五便烧起绵延数里的山火。
没了水,地里的秋粮种不下去;没了野菜,家里的人口便生生熬不住。那些家里人多地少的底层百姓,绝望之下,只能背起包袱,搀着老人、抱着孩子,一股脑地往府城这边涌。在他们的心思里,府城有知府大人在,有大户人家在,总归能有一口水喝,一口饭吃,不至于生生渴死饿死。
知府周秉谦确实是个尽职的,流民涌入的第一天,他便顶着布政使司的压力,毅然下令打开了府衙的粮仓,拨出陈米,让人在城外搭建临时窝棚,发放救济粮。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能让这有限的粮食撑得久一点,也为了在各处水井干涸之前省下每一滴水,那些陈米只能被熬成清亮见底的稀粥。流民们一天领上一碗,当水又当饭,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可谁能料到,大旱之后,最先要人命的不是饥饿,而是这能把人蒸熟的酷暑。
府衙在城外官道两旁临时搭起来的窝棚,不过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层薄薄的茅草,根本挡不住头顶那流金铄石的日光。
此时的城外流民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滚烫的大地散发着热浪,不少流民瘫坐在窝棚下,他们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眼神涣散,皮肤被晒得红肿脱皮。就在这短短几天里,每天清晨,负责清理营地的差役都能从那些窝棚里抬出几具尸体。
那些被热死的人,面色青紫,浑身干瘪,就像是被生生晒干、蒸熟的鱼虾一样,死状惨烈。
“三公子,不能再等了,快下药!”
守在南门的一个老文书看着长队里又有两个妇人身子一晃,软绵绵地栽倒在滚烫的泥地里,急得直跺脚。
这日头太毒,施水棚里熬出来的稀粥又是滚烫的,流民们本就脱了水,若是喝了那热粥,指不定汗出得更多,指不定还要多热死几个。眼看这流民营就要变成一座死营,若是再不压住这暑气,怕是真要激起民变了。
周崇瑜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瓷瓶死死握住,大步走到那口水汽蒸腾的大锅前。
第94章 重获新生
“砸蜡!”
周崇瑜亲自动手,啪的一声脆响,将瓶口那层厚厚的红蜡拍得粉碎。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他将整整半瓶消暑丸,一股脑地倒进了那口大铁锅中。
黑褐色的丸子在沸水中沉浮,不过几瞬的光景便彻底融化开来。
原本因为反复烧煮而显得有些浑浊的井水,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微青之色。一股无法言喻的清凉之气,化作浓浓的水雾,顺着南门码头的江风,轰然漫过了大半个流民营。
那风里带着薄荷的清甜,带着甘草的微甘,更带着灵泉那抹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机。
救济棚前,虽然明明晃晃的官刀和长矛压住了暴动,可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依旧像潮水般往前涌动着。
这遭了灾的世道,人命比草还贱。可在绝境里,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流民——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弱妇孺。
汉子们自觉地退到了后方,用干瘪的脊梁骨顶住后面涌来的压力,把怀里的娃儿、家里的婆娘,还有走不动的长辈往前面推。
或许正因如此,这滚烫的人间,才会降下神水。
排在长队第一个的,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
她身上的袄子早已烂成了碎布条,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间,一双干瘪如枯树皮的手死死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瓷碗。这老太太中暑已深,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厉害,连眼眶都陷了下去,若没有身后的儿媳妇拼死架着她的胳膊,她早就瘫在地下了。
“老人家,端稳了,慢点喝。”
周崇瑜亲自夺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带着微青色泽的汤水,倒进了老太太的破碗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她喝下第一口水之前,本以为和之前的无异,能解渴却解不了她体内的热。这两月来,她喝过府衙施的温水,也喝过江里浑浊的泥水,那些水确实能解一时的口渴,却根本压不住她五脏六腑的灼热。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头顶的日头生生烤干、蒸熟,她撑不过今天了。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将碗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汤水入腹,老太太只觉仿佛置身山谷幽泉中,浑身的燥热轰然消散,自己仿佛快要被蒸熟的内脏在慢慢回复。四周是清凉的微风,脚下是沁凉的泉水,连日来的绝望、恶心、眩晕,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冲刷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片刻功夫,她脸上那层因为中暑而泛起的病态潮红便退了下去,原本干涸的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却极为舒爽的汗珠。
“这……这……”
老太太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几近枯竭的经脉里,重新有了一丝活人的力气。
“啪嗒。”
两行混着脸上泥沙的热泪,顺着她的眼角轰然砸落,她忍不住跪下,两眼流出热泪,感恩上天不弃众生,降下神水!
跪下的声音不响,在死寂的码头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流民见她如此作态都有不解,脸上纷纷露出惶恐之色。
“这老太太莫不是热糊涂了?”
“一碗水罢了,怎么还跪下了……”
可怀疑的声音还没散开,排在后面的年轻妇人也接过了水。她怀里的奶娃已经热得翻了白眼,妇人哭着把清凉的汤水一点点渡进娃儿嘴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原本气若游丝的奶娃,竟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声响亮,小脸上的青紫褪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更多人喝下这水后,都如同这老太太一样,伏地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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