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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都大人。”莫尔骑士勒住马，回头看他，“前面有个废弃的哨塔，要不要去看看？”
雷恩看了看地图。那个哨塔在地图上没有标记，但莫尔骑士以前巡逻过这条路，知道位置。
“去。”
哨塔是石头砌的，三层楼高，顶已经塌了一半，石墙上爬满了青苔。门是木头的，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雷恩下马，拔出剑，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没有野兽，只有一堆陈年的灰烬和几张破木板。
他爬上二楼，从坍塌的缺口往外看。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还有积雪。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字的羊皮纸，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他在这张纸上写的是艾利欧的圣力测试——他不知道结果，但他写了“你一定考得很好”。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多余，但没有揉掉。
他站在缺口边，看着远处的山。边境巡逻还有六天。
雷恩把羊皮纸放回口袋，下楼，出门，上马。
“走吧。”
下午，队伍经过一条小溪，停下来饮马。雷恩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冰得他头皮发麻。他直起身，看到小溪对面有一丛野花，蓝色的小朵，开在石头缝里。
他想起艾利欧说的话——“你帮我带一朵回来，行吗？只要是雷恩大人摘的就行。”
雷恩脱下靴子，涉水过溪。水没到小腿，冷得像刀子割。他走到那丛野花前，蹲下来，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连茎摘下。花很小，花瓣是浅蓝色的，花蕊是黄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从行囊里找出一块干布，把花包好，放进口袋。
晚上，营地在溪边的一块平地上扎了。篝火烧得很旺，烤得人脸上发烫。雷恩坐在篝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打开布看了看——花有点蔫了，但还没谢。他把布重新包好，放回去。
“奥古斯都大人，你摘花做什么？”一个年轻骑士好奇地问。
雷恩看了他一眼。“不做什么。”
年轻骑士不敢再问，缩回去烤火。
雷恩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篝火。火焰在木柴上跳舞，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炭笔，又掏出一小块羊皮纸——出发时裁好的，已经用了两张，还剩几张。
他在膝盖上铺平羊皮纸，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寄出去。但边境没有驿站，信送不回去。他只能把纸条带在身上，等回去的时候亲自交给艾利欧。
雷恩把炭笔放回口袋，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二十八天，教会。
艾利欧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不是不出房间，是不出宿舍楼。吃饭都是帕特里克神父让人送到门口。
他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雷恩的手帕。手帕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上面的气味也早就散了，但他还是捏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捏一块没有气味的手帕，也许是因为这是雷恩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捏。
枕头底下那叠纸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雷恩大人。”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不会有回应。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雷恩的脸——银灰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瞳，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明明才走了四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雷恩了。
久到……。
艾利欧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炭笔和一张新纸条，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明天是第五天。还有五天。
第31章 等待
第二十九天。
巡逻的第五天。
雷恩的队伍进入了边境最偏远的区域。这里没有村庄，没有农田，只有连绵的山脊和光秃秃的岩石。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马也累了，脚步比前两天慢了很多。
“奥古斯都大人，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扎营。”莫尔骑士指着远处的山壁。
“今天不走了。扎营。”
队伍在山洞里安顿下来。洞不深，但能挡风。几个年轻骑士捡了干柴生火，火光照亮了洞壁上的石钟乳。雷恩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石壁，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变成了深蓝色，缩成一团。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布里，重新包好。
蔫了也是花。他答应过要带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张写好的纸条了，加上这第四张。他摸了摸那叠纸条的厚度，然后把炭笔也放进去。
“奥古斯都大人。”莫尔骑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您在写什么？”
“没什么。”
莫尔骑士看了看他，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家里来的信？”雷恩问。
“嗯。我老婆写的。”莫尔骑士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怀里，“说孩子会走路了。”
雷恩看着他。莫尔骑士三十出头，方脸，厚嘴唇，看起来不像会想家的人。但他说“孩子会走路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您有家人吗？”莫尔骑士问。
雷恩沉默了片刻。“没有。”
莫尔骑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雷恩躺在睡袋里，看着洞顶的石头。火光照在石钟乳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他想起了艾利欧。不是刻意的想，是那个人自己跑进来的——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小酒窝。
他在想，艾利欧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对着墙壁说晚安。
雷恩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闭着眼睛，一张一张地数过去。四张。他写的时候没有数，现在数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写了这么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
还有五天。
第二十九天，教会。
艾利欧今天出门了。
不是他想出门，是帕特里克神父来敲他的门，说菲利普神父让他去一趟，成绩出来了。
艾利欧穿好衣服，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他在室内待了太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走廊里有人朝他看，他低着头快步走过。
菲利普神父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盖着教会的印章。
“怀特，你考得很好。”菲利普神父把那张纸推过来，“理论满分，实操只扣了时间分，总评优等。”
艾利欧看了看那张纸。“优等”两个字写在中间，字迹工整。他应该高兴，但他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因为雷恩不在，没有人看他考得好。
“克莱门特神官对你的评价很高。”菲利普神父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你的神术天赋是他近十年见过最好的。”
“谢谢神父。”
“奥古斯都大人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艾利欧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嗯。”
他走出菲利普神父的办公室，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拱窗照进来，落在石板地上，形成一个个明亮的方块。他低头看着那些方块，然后走出回廊，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不是雷恩，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骑士，正在教几个见习骑士基础剑术。艾利欧站在场地边上，看了一会儿。那个骑士的动作和雷恩不一样，雷恩的剑更快，更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转身走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手帕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洗了太多次，连皂角味都没了。但他还是贴着，因为这是雷恩的东西。他把菲利普神父给的那张成绩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遍。“优等”两个字在月光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雷恩大人。”他对着墙壁说，“我考了优等。”
墙壁没有回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32章 归途
第三十天。
巡逻的第六天。
雷恩的队伍开始折返了。路线是一个大环形，从教会出发，向北进山，沿山脊巡逻，然后从西侧绕回来。折返点是一个废弃的烽火台，石头砌的，顶已经没了，只剩四面墙。雷恩站在墙根下，从缺口往外看。南边是连绵的丘陵，再往南，是教会的方向。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
“奥古斯都大人，走吧。”莫尔骑士已经骑上了马。
雷恩上马，拉了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策马跟上队伍。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路熟了，不用边走边探。年轻骑士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有人开始哼歌。雷恩没有笑，但他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轻松，是期待。每走一步，离教会就近一步，离艾利欧就近一步。
下午，队伍经过一个村子。比橡木村大一些，有杂货铺，有铁匠铺，还有一间像样的教堂。雷恩停下来，走进教堂。教堂里有一个老神父在打扫卫生，看到他，愣了一下。
“大人，您——”
“点一支蜡烛。”雷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放在奉献箱里。
老神父接过铜币，没有多问，从祭台上取了一根蜡烛递给他。雷恩点着蜡烛，插在烛台上。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他看着那根蜡烛，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老神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根蜡烛，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这个冷脸骑士为什么要点蜡烛，但他也没有必要明白。
晚上，营地扎在一片草地上。篝火烧得很旺，几个年轻骑士围着火堆打牌。雷恩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大树，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
他已经写了四张纸条了。第一张写的是“你一定考得很好”。第二张写的是“花摘到了，但蔫了”。第三张写的是“边境很冷，你的外套不够厚”。第四张写的是“还有五天”。
他看着第五张空白的羊皮纸，想了想，写了一个字：“等。”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太少了。又写了一句：“等我回来。”
写完之后又觉得太多了。但他没有揉掉，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五张纸条了，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纸条。
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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