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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许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忍。拼命忍着,忍着不哭出声,忍着不崩溃。
“去看看他。”林清许说。
柳逸尘没有动。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林清许说,“不想让你知道,是不想拖累你。但他需要你。”
柳逸尘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眼泪被他忍回去了,只剩下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他使劲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剑,跑出院门。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衣角被风吹起来,手里的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然后消失在巷口。
林清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柳逸尘第一次来后山的样子——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脸上全是黑灰,手里举着一口铁锅,笑得像个傻子。他想起柳逸尘蹲在灶膛前,一边烧火一边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他想起柳逸尘吃到他做的菜时,眼眶红红地说“太好吃了”的样子。还有昨天晚上,顾寒江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孤零零的影子。
林清许转身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凉了。他没有重新生火,只是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些还没切的菜,站了很久。
墨珩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去吗?”墨珩问。
林清许点头。“会。”
“顾寒江会见他吗?”
林清许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林清许没有回答。他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了大半,山间的松林在阳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婉转,像在唱歌。他知道顾寒江会见的。不是因为想见,是因为他推不开柳逸尘。那个人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撕不掉。你推他,他黏得更紧。你骂他,他笑嘻嘻地听着。你说“不用来了”,他第二天照来不误。他就是那样的人。
顾寒江知道,所以他不会推,推了也没用。
林清许深吸一口气,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米下锅,开始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他还要做饭。不管发生什么事,饭总得吃。
顾寒江的院子里,柳逸尘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寒江坐在廊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还是月白色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别着。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杆标枪。左肩的伤被长衫遮住了,看不出什么。他手里握着一把剑——不是柳逸尘炼的那把,是旧的那把,剑刃上有一个缺口,剑鞘磨得发白,缠柄的丝线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的木芯。他低头看着那把剑,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柳逸尘,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顾寒江!”柳逸尘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跑得太快了,从后山到这儿,两刻钟的路,他跑了一刻钟就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死死盯着顾寒江,一眨不眨。“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寒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有什么用。”
柳逸尘愣住了。
那几个字,像几块大石头,一块一块砸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认识的顾寒江,虽然冷,但会在他炸炉的时候一把把他拉开。会在他啰嗦的时候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会在被烫伤的时候说不疼,然后把手藏到身后。那个人不是这样的,那个人不会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柳逸尘的声音有些哑。
顾寒江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扛到剑心碎了,扛到不能握剑了,然后把我推开?”柳逸尘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河水冲破了堤坝。
顾寒江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柳逸尘看见了。
“你别想推开我。”柳逸尘蹲下来,和顾寒江平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你碎我也碎。反正我赖定你了。”
顾寒江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黑灰和汗水糊花的脸,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瘦瘦小小、却像一座山一样不肯动摇的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逸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你是炼器师。你的手,应该炼器。不是陪我浪费时间的。”
柳逸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青砖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使劲擦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又擦了一把,还是止不住。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顾寒江。
“我的手,炼不炼器,我说了算。我要陪你,谁也拦不住。”
顾寒江看着他。看着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看着那张越擦越花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柳逸尘脸上的眼泪。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但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冷,但柳逸尘听出了里面不一样的东西。他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说出更多的话。
柳逸尘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顾寒江的手凉得像冰,但柳逸尘握着不放。
“我不哭。但你也不能推开我。”
顾寒江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回手。
阳光从屋檐的斜角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哭,一个面无表情。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第83章 柳逸尘的坚持
从那天起,柳逸尘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嘻嘻哈哈,不再叽叽喳喳,不再把新炼的器摆满一桌子等人夸。他的脸上少了那些黑灰,因为他没时间去炼器房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因为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每天天不亮,他就从云泽城出发。骑马来,骑马回。云泽城到天玄宗,官道四十里,小路三十里。他走小路,快一些,但路不好走,有一段是山路,碎石多,马走得慢。他干脆不骑马了,跑。跑着来,跑着回。来回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林清许给的,木质的,不大,但保温。里面装着药膳——有时是汤,有时是粥,有时是羹。林清许每天多熬一份,装进食盒,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柳逸尘来了,拿了就走,不进门,不歇脚,连水都不喝一口。
“他喝了吗?”林清许问。
“喝了。”柳逸尘说,“一口都没剩。”
“他说什么了?”
柳逸尘想了想。“没说。但喝完了。”
林清许点点头。顾寒江那个人,不会说“谢谢”,不会说“好喝”。他只会把碗递回来,碗底朝上,一滴不剩。那就是他的表达方式。
柳逸尘不光送药膳,还送东西。今天是一把新炼的匕首,明天是一枚护身玉佩,后天是一双灵丝手套。他把东西往顾寒江面前一放,说:“看,我新炼的。你试试。”顾寒江不试,他也不气馁,下次继续带。他带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精致,越来越不像是兵器。有一段时间他带的是铃铛——铜的,银的,玉的,大大小小,挂在顾寒江的屋檐下,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顾寒江没有摘下来。
柳逸尘每次来,都会在顾寒江的院子里待一会儿。不长,一盏茶的功夫。他把食盒放下,把新带的东西摆好,然后在廊下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看顾寒江练剑——顾寒江的左肩已经不能动了,只能用右手。他的剑法还是那么好,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只是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根枯枝。
柳逸尘看着,眼眶就红了。但他没有哭,把眼泪咽回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走了。明天再来。”
顾寒江没有回答。他继续练剑,剑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但柳逸尘转身的时候,他的剑顿了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清许每天都会问柳逸尘同样的问题。“他今天怎么样?”
柳逸尘的回答也差不多。“还是那样。不说话。练剑。喝汤。”
但有一天,柳逸尘的回答变了。“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林清许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柳逸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又添了新的烫伤,红通通的,有的已经起了泡。“他说,‘你不用天天来’。”
林清许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的?”
柳逸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送汤的。汤送完就走。’他没说话。但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送你。”
柳逸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林清许,你说,他的剑心真的能治好吗?”
林清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找到五行本源食材。五行俱全,才能修复剑心。”
柳逸尘使劲点了点头。“我找。我回云泽城找,我去拍卖行问,我去求我师傅。一定要找到。”
他又跑出去了。跑向顾寒江的院子。
林清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奔跑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看起来坚强得多。他不是不哭,是哭了之后继续跑。他不是不怕,是怕了之后继续往前走。
墨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找到的。”墨珩说。
林清许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墨珩没有回答。他看着柳逸尘消失的方向,目光很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逸尘每天跑两个时辰,送药膳,送东西,在廊下坐一盏茶的功夫。顾寒江每天喝汤,练剑,不说话。但他开始喝第二碗了。第一碗是林清许做的药膳,第二碗是柳逸尘从云泽城带的——不是什么灵材,就是普通的粥,白米粥,加了一点灵枣,是柳逸尘自己熬的。他熬得不好,粥有时稠有时稀,灵枣有时切得大有时切得小。但顾寒江喝完了,一口都没剩。
柳逸尘发现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他喝了我熬的粥!他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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