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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一处清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 几竿翠竹,一口水井,石桌石凳,简单却不简陋。 “到了,二位请进。” 苏暮雨推开院门,侧身相邀。 一进院子,苏暮雨便解下腰间的佩剑,卷起袖子。 “二位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苏昌河、李寒衣和赵玉真三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苏昌河是天生不爱说话的人。 李寒衣是天性不爱说话的人。 只有赵玉真是个例外,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 苏昌河面无表情地坐着,耳朵却一直竖着,仔细分辨着从厨房传来的动静。 先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刺啦”一声, 伴随着一股浓烟从厨房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 赵玉真和李寒衣的目光都投向了厨房。 李寒衣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苏昌河的心沉了下去。 开始了。 他已经能预见到今天的结局了。 他又听到一阵急促的剁菜声,那声音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在切菜,不如说是在泄愤。 然后是一声小小的惊呼,似乎是切到了手。 苏昌河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站起来冲过去。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苏暮雨的脾气,这时候进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他只能坐在这里,忍受着这场无声的煎熬。 李寒衣看着苏昌河紧绷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说破。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扇小小的厨房门终于在一阵“吱呀”声中被打开了。 苏暮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他的额角带着一丝薄汗,脸上沾了一点灰,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布条,上面渗出了一点血迹。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骄傲的,是充满期待的。 “让二位久等了。” 他将托盘上的几盘菜一一摆在石桌上。 苏昌河的目光扫过那几盘菜,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第一盘,炒青菜。 菜叶子黄中带黑,蔫蔫地趴在盘子里,上面还点缀着几块没炒开的、硕大的盐粒。 第二盘,烧豆腐。 一半是完整的,另一半已经碎成了糊状,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像一幅失败的水墨画。 第三盘,清蒸鱼。 鱼肚子里的内脏似乎没处理干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扑面而来。 鱼眼翻白,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 最后是一锅汤。 汤色浑浊,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和几颗完整的、没切开的红枣,看起来……很像一口沼泽。 空气,在这一刻是凝固的。 赵玉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寒衣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那盘鱼,又看了看苏暮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撼,不解,还有一丝丝的同情。 唯有苏昌河,神色如常。 苏暮雨将筷子递给赵玉真和李寒衣,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来,尝尝。 我给这道菜取名叫‘碧波寻踪’,” 他指着那盘炒青菜, “这道叫‘八仙过海’,” 他指着那盘豆腐糊, “这道,‘龙跃于渊’。” 他自豪地介绍了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赵玉真拿起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李寒衣。 李寒衣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苏暮雨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不,不是。” 赵玉真立刻干笑两声,为了打破尴尬,他夹起了一块看起来最“正常”的豆腐。 他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将那块豆腐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 像是吃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整个人都被震撼得无法言语。 他咀嚼的动作变得非常缓慢,仿佛嘴里含着的不是豆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怎么样?” 苏暮雨期待地问。 赵玉真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后,他对着苏暮雨,郑重其事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味道,很特别。” 李寒衣看着赵玉真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决定了,今天只喝茶。 就在这时,苏昌河动了。 他拿起自己的碗,面不改色地先夹了一筷子“碧波寻踪”, 然后又舀了一勺“八仙过海”, 最后,他精准地从“龙跃于渊”的鱼身上,夹下了一块看起来最焦黑的肉。 他就着米饭,平静地将这些东西一一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他吃的不是什么黑暗料理,而是山珍海味。 苏暮雨看到他的动作,原本有些失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苏昌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还是你懂。” 他轻声说。 李寒衣和赵玉真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苏昌河,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连这种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暗河的送葬师,果然名不虚传。 这顿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进行着。 苏暮雨不断地给苏昌河夹菜,苏昌河来者不拒,全部吃完。 赵玉真全程只喝茶,偶尔在苏暮雨看过来的时候,象征性地夹一筷子青菜,然后迅速用茶水送下去。 李寒衣从头到尾,就没碰过桌上的菜。 终于,这漫长的一餐结束了。 赵玉真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天色不早了,我们……我们就先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 苏暮雨有些意外, “再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 赵玉真连连摆手, “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多谢苏先生今日的款待,这顿饭……真是令我终身难忘。” 他特意在“终身难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寒衣也站了起来,她对着苏暮雨和苏昌河抱了抱拳。 “多谢款待,告辞。” 说完,她拉着赵玉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小院。 两人走出巷子,拐到大街上,一直到确认听不见院子里的动静后,才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玉真扶着墙,脸色有些发白。 “不行了……我感觉我好像中毒了……” 李寒衣递给他一个水囊,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 “以后,再也不要来他家做客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 赵玉真猛点头,深以为然。 “谁能想到,执伞鬼的剑有多快,他做的菜就有多要命。 那个苏昌河……真是个铁打的汉子,我赵玉真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他一个。” 李寒衣想起苏昌河面不改色吃下所有菜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铁打的。” 她轻声说, “他只是……心甘情愿。” 院子里。 苏暮雨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情绪有些低落。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菜?” 苏昌河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苏暮雨。 “没有。”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苏暮雨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光。 “真的?” “真的。” 苏昌河端起那盘还剩大半的“龙跃于渊”,平静地说: “他们不吃,是他们的损失。” 说完,他当着苏暮雨的面,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苏暮雨看着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像南安城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暗河所有的阴霾。 苏昌河默默地吃着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还是自己来做饭吧。 再多来几次,就算是神游玄境,恐怕也扛不住。
第83章 穷鬼苏暮雨(1) 街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习惯了行走在阴影里,习惯了用伞沿隔绝窥探的视线,习惯了用寂静和黑暗包裹自己。 此刻,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身侧的苏昌河倒是泰然自若,他大步走在前面,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轻易就将拥挤的人潮劈开一道缝隙。 他们暂时摆脱了暗河的追捕和内斗,在这座南方小城里寻得片刻安宁。 苏昌河说,这是“休沐”。 苏暮雨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苏昌河回头,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的目光掠过街边的糖人、面具、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眼神里没有波澜。 这些都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们。 他们是暗河的鬼,注定与这光明温暖的人间无缘。 直到路过一家绸缎庄。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铺子,门口的木架上挂着几件成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其中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款式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滚了边,干净得像冬日初雪。 苏暮雨的视线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苏昌河都察觉到了。 “怎么,看上了?” 苏昌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嗤笑一声, “你也会喜欢这种东西?” 在苏昌河的印象里,苏暮雨永远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或是代表“傀”身份的暗色劲装。 他的人和他的剑一样,冷冽,锋利,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 苏暮雨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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