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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嘴硬。” 苏昌河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很少见到苏暮雨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驻足。 他一把拉住苏暮雨的手腕，拖着他就往绸缎庄里走。 “进去看看。”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暮雨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店。 店里的伙计很有眼色，见两人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料子，还是成衣？” 苏昌河下巴一扬，指着门口那件月白长衫： “拿下来给他试试。” 伙计麻利地取下衣服，递到苏暮雨面前，嘴里不停地夸赞： “公子好眼光，这件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苏绸做的，轻薄透气，穿在身上最是飘逸不过。 您这样貌身段，穿上一定好看。” 苏暮雨看着那件衣服，触手冰凉丝滑，像流动的月光。他犹豫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明亮的颜色了。 自从进入暗河，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黑与红。 “拿着干什么，去换。” 苏昌河推了他一把。 苏暮雨被他推进了内堂的隔间。 他脱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换上了这身月白。 布料贴着皮肤，是一种陌生的舒适感。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的冷厉似乎被这身衣服柔化了许多， 他走出隔间。 苏昌河正靠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寸指剑。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然后就愣住了。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他只看得到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肤色更显冷白。 阳光透过门扉落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执伞鬼，不像暗河的“傀”， 反而像个不染尘埃的世家公子，干净，清冷，遥不可及。 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南安城的阳光，似乎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怎么样？” 苏暮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苏昌河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撇了撇嘴： “一般般。” 苏暮雨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准备把衣服换下来。 “包起来。” 苏昌河却对伙计说道。 伙计大喜，连忙应声。 苏暮雨拉住他： “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 苏暮雨的声音很低。他刚刚看到了价签。 二十两银子。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从暗河出来，身上盘缠本就不多，一路上的花销更是所剩无几。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加起来不到二两。 苏昌河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笑得毫不掩饰，带着几分戏谑和张狂。 “穷鬼。” 苏暮雨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抿紧了嘴唇，转身就要走。 杀人他在行，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他却显得笨拙又无力。 苏昌河一把拽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柜台上。 “不用数了，够了。”
第84章 穷鬼苏暮雨（完） 他甚至没问价格，动作麻利又理所当然，仿佛这二十两银子不过是几枚铜板。 伙计手脚飞快地将衣服打包好，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苏昌河没接，只是偏头看着苏暮雨，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苏暮雨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苏昌河不容置喙的目光下，默默接过了那个纸包。 走出绸缎庄，苏暮雨一直低着头，抱着那个纸包，一言不发。 “怎么，不高兴？” 苏昌河在他身边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没有。” “那你耷拉着脸给谁看？” 苏暮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你哪来那么多钱？” “偷的，抢的，你管我。” 苏昌河满不在乎地回答， “反正饿不死你。” 苏暮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苏昌河总有他的办法。 只是，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自己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废物，什么都要依靠苏昌河。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他们的小院。 很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昌河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床上，一副大爷做派。 “累死了，给我倒杯水。” 苏暮雨放下纸包，默默地去倒了水，递给他。 苏昌河喝了水，眼睛却瞟向那个纸包，催促道： “愣着干什么，换上我看看。” 苏暮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衣服走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月白色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波，也像月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昌河，又问了一遍。 “好看吗？” 这一次，苏昌河没有再嘴硬。 他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真他娘的好看。 比在店里时更好看。 没有了那些嘈杂的人和事，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苏昌河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他想把苏暮雨藏起来。 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这副样子，无论是冷漠的，脆弱的，还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都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清晰。 “以后，我给你买更多好看的衣服。” 苏暮雨微微一怔。 苏昌河却已经翻身下床，走到他面前。 他比苏暮雨高一些，可以轻易地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暮雨新衣的袖口，指尖的薄茧擦过丝滑的布料，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苏暮雨，”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你记住，只要是我给你的，你就安心收着。”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弄来。” “无论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灼热，像要把人吞噬。 苏暮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想，或许在南安城的这段日子，并不仅仅是“休沐”。 它更像一个梦。 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关于“人间”的梦。 而苏昌河，就是那个亲手为他构筑梦境的人。 用最粗暴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他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 但他知道，在梦醒之前，他愿意沉沦片刻。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暮雨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门，只见几个脚夫正吃力地抬着好几口大箱子往院里搬， 而苏昌河就跟个监工似的，叉着腰站在一旁，中气十足地指挥着。 “哎！哎！轻点儿！那边那个，小心一点，那箱是首饰，磕了碰了你赔得起吗？” “往那儿放，对，就那儿，别挡着道。” 苏暮雨站在门口，看着这番热闹景象，一时有些不解。 直到那些脚夫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他才走上前去。 几口崭新的木箱整齐地码在院中，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苏昌河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着箱子一扬，一副理所当然的臭屁模样： “看什么看，你的。打开瞧瞧。” 苏暮雨依言走过去，带着一丝疑惑，掀开了最上面一口箱子的锁扣。 箱盖打开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满箱的衣物，不再是清一色的素白或玄黑。 赤、橙、黄、绿、青、蓝、紫…… 仿佛将人间的万千色彩都尽数收纳其中，从名贵的锦缎到轻薄的纱衣， 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料子上乘，做工精致。 苏昌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见他不动，便催促着又打开了旁边的一口箱子。 “哗啦”一声，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一整箱的配饰。 通透的玉簪，温润的珠串，镶着宝石的银冠，还有各式各样精巧的腰佩、腕饰…… 琳琅满目，流光溢彩，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苏暮雨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又回头看向苏昌河，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苏昌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扬着嘴角，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都说了，我给你买更多好看的。” 他轻哼一声，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白玉发簪，在手里掂了掂， “还得是我，以前接那些要命的单子，总得攒点家底。别说养你一个，再养十个都够了。” 他说得轻松又张扬，仿佛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苏暮雨的心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知道，要置办这些东西，绝非一笔小数目。 苏昌河所谓的“家底”，恐怕是他过去在刀口上舔血，一次次用性命换来的全部积蓄。 而现在，他却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把这一切，如此轻易地、毫无保留地捧到了自己面前。 昨夜那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弄来”，言犹在耳。 苏暮雨原以为那只是夕阳下的一句冲动之言，是那个梦境里不真切的回响。 可眼前这些沉甸甸的箱子，这些绚烂的色彩和光芒，都在告诉他——苏昌河是认真的。 他用最笨拙、最直接、甚至有些铺张浪费的方式，在践行他的诺言。 他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颜色，都堆到自己这个常年活在黑白里的人面前。 一股温热的酸涩感猛地涌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暮雨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箱中的琳琅满目，不让那点水汽凝结成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件天青色的外衫，那丝滑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头发颤。 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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