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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往卓月安那边又靠了靠。 两个同样冰冷的体温，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一点点暖意。 “我记得，” 卓月安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话， “我家院子里，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屋檐滴下来，敲在青石板上，很好听。” 六‘十三号没有回应。 他不懂什么雨，不懂什么屋檐和青石板。 他从有记忆开始，看到的就是厮杀和死亡。 “雨下得大了，就会汇成溪流，能洗掉很多脏东西。” 卓月安继续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等我们出去了，我想看一场雨。” 出去。 一个多么奢侈的词。 六十三号握紧了手中的寸指剑。 他看着身边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不是活下去。 是带他一起活下去。 日子在无休止的提防和厮杀中流逝。 他们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食物越来越少。 六十三号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凶狠。 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本能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以及领地里那个叫卓月安的少年。 卓月安的话也越来越少，但他看六十三号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会帮六十三号处理背后够不到的伤，会在六十三号短暂休息时警惕地守着， 会把找到的任何能吃的东西都先分给六十三号。 他们之间没有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了。 这天，百鬼窟里仅剩的十几个人被驱赶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石窟里。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石传来。 “恭喜各位，活到了最后。但暗河的规矩，你们应该懂。” “百鬼窟，只能有一个活口。” “现在，开始吧。”
第93章 暗无天日（完）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猜忌、狠毒、贪婪……最后一点伪装被撕得粉碎。 有人看向角落里的六十三号和卓月安，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先解决那两个抱团的，怎么样？他们俩，一个伤还没好，一个也快到极限了。” “没错，先清掉他们！” 几个人交换了眼色，同时发难，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 六十三号猛地站起，将卓月安护在身后，寸指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人。 剑光过处，必然溅起血花。 卓月安没有躲。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他盯着战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敌人的破绽。 一个偷袭者绕到了六十三号的背后，举起了刀。 “小心！” 卓月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正中那人的手腕，刀应声落地。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六十三号回身一剑，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但他自己也因为分神，被另一人划伤了后背。 鲜血濡湿了本就破烂的衣服。 “六十三号！” 卓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 六十三号低吼一声，眼里的红光更盛。 他彻底被激怒了。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六十三号也到了极限。 他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他身上无数道伤口里渗出来，将他脚下的土地染得更红。 整个石窟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扩音石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不错。现在，轮到你们了。” 六十三号抬起头，看向卓月安。 卓月安也正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们都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 只能活一个。 卓月安慢慢地朝六十三号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六十三号面前，蹲下身。 六十三号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卓月安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握剑的手上。 他的手很冷，还在发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说好的。” 卓月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起出去。” 六十三号的呼吸一滞。 “你杀了我，自己出去。” 卓月安的声音很轻， “去看一场雨。” 六十三号猛地甩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剑尖直指着卓月安的咽喉。 剑尖在颤抖，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只要再往前一寸。 他就能活下去。 他就能走出这个地狱。 卓月安没有躲，甚至往前迎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能认识你，很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头顶的扩音石里传来一声轻咦，似乎对这迟迟没有发生的结果感到意外。 六十三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闭目待死的少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杀了你？ 杀了你，然后我一个人出去？ 出去看那场没有你的雨？ 那这场雨，和这百鬼窟的血，又有什么区别？ “啊——！” 六十三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猛地调转剑尖，不是刺向卓月安， 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寸指剑狠狠掷向了头顶那块扩音石。 “叮”的一声脆响，剑身撞在坚硬的岩石上，迸发出一串火星，然后无力地坠落。 扩音石完好无损。 但这个动作，是他的回答。 他宁可一起死，也不要一个人活。 卓月安睁开眼，震惊地看着他。 六十三号脱力地跪倒下去，彻底昏了过去。 “六十三号！” 卓月安扑过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沉重的铁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一束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照了进来。 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 卓月安用手挡住眼睛，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六十三号，像是抱着全世界。 他们一起走出了百鬼窟。 当卓月安搀扶着六十三号，一步一步踏出那扇门时，外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是暗河的大家长。 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两个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名字。” 他开口，声音和百鬼窟的石头一样冷。 卓月安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雨，但空气很清新。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想起了那个被灭门的无剑城，想起了百鬼窟里相互扶持的日夜。 过去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却仍旧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前的六十三号。 “苏暮雨。” 他说。 卓月安死了，从今往后，只有苏暮雨。 大家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昏迷的六十三号。 就在这时，六十三号的手指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苏暮雨的侧脸轮廓。 他听到了“苏暮雨”三个字。 暮雨……暮雨……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在最绝望的时候，跟他说起家乡的雨。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 “双日为昌，日落为暮，暮伴昌行，雨汇成河。” 大家长和苏暮雨都愣住了。 六十三号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苏暮雨身上，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尘埃落定的安然，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 “我叫……苏昌河。” 从今往后，你的暮雨，将汇入我的长河。 我们同姓苏，同归一处。 苏暮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苏昌河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再是六十三号和十七号。 他们是苏昌河和苏暮雨。 是百鬼窟里唯一幸存的两个鬼，是彼此唯一的阳光。 大家长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想从他们身上看出什么。 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入苏家。” 说完，便转身离去。 苏暮雨搀扶着苏昌河，站在百鬼窟的出口， 站在这个既是新生也是另一重地狱的起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暖。 但他们靠在一起，便不觉得冷了。
第94章 情侣装（1） 南安城的日子很慢。 慢到苏暮雨有足够的时间，侍弄院子里的那几株兰花，看清晨的露水从叶片上滚落。 也慢到他能清晰地察觉，身边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苏昌河就站在廊下，抱臂靠着柱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种盯视从他们搬来南安城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盘算。 苏暮雨早已习惯，只是今天，这道目光似乎比平时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今天选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料子是城里最好的绸缎，映着晨光，泛着柔和的光。 他收回浇花的水瓢，转身，平静地迎上苏昌河的目光。 苏昌河的眼神毫无闪躲。 他上下扫了苏暮雨一眼，重点在那件月白色的外衫上停留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 片刻之后，苏昌河再出来时，身上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袍。 乍一看，两种颜色并无关联。 但苏暮雨的目光落在了苏昌河束发的发带上。 那是一条崭新的，月白色的发带，颜色质地，与他身上的外衫别无二致。 苏暮雨端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一个月了。 起初，苏暮雨以为是巧合。 他穿青色，苏昌河便会系上青色的剑穗。 他换上灰袍，苏昌河的护腕就会变成相近的颜色。 直到后来，这种“巧合”变得越来越刻意，越来越明显。 苏昌河像是开启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追逐游戏，而猎物，就是苏暮雨身上每日变换的色彩。 他不说，苏暮雨也就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这天，慕家的人和苏昌离约好了一同来访。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慕雨墨一进门，眼神就跟淬了毒的蛛丝一样，在苏昌河和苏暮雨之间来回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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