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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浸着寒冰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漾着细碎的光。 “看什么？” 苏昌河察觉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苏暮雨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没什么。” 只是希望，我们能这样一直走下去。 走过刀山火海，走过世事无常。 然后，一起长命百岁。
第98章 喝醉的大家长（1）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像墨。 苏暮雨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素净的白色，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竹制的骨架透出温润的质感。 他擦得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把伞，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却足以打破这满院的雨声。 苏暮雨动作一顿，抬起头。 苏昌河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也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他身着一袭黑衣，肩头沾着未干的湿气，带着一身凛冽的风尘，与这屋内的安逸显得格格不入。 但只是一瞬间。 他一看到廊下的苏暮雨，那身迫人的气势就悄然收敛了。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风雨和血腥气都隔绝在外。 “回来了。” 苏暮雨开口，声音和这雨天一样温和。 “嗯。” 苏昌河应了一声，径直走到他身边。 他脱下厚重的黑色外袍，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里衣。 那件外袍，像是卸下的某种身份和重担。 他很自然地在苏暮雨身边坐下，靠着廊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苏暮雨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们之间有种默契。 在这里，没有暗河的大家长，也没有苏家的家主。 只有苏昌河和苏暮雨。 他放下手中的伞，起身走进屋里，很快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到苏昌河面前。 “暖暖身子。” 苏昌河接过来，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地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青菜是早上刚从集市买的，还带着露水，鱼是活水里的，鲜嫩得很。 苏昌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苏暮雨则慢条斯理，偶尔会给他夹一筷子鱼肉，细心地挑掉了里面所有的刺。 苏昌河来者不拒，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苏暮雨收拾碗筷。 苏昌河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坛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就灌下去半碗。 “少喝点。” 苏暮雨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个喝法，眉头轻轻皱起。 “没事。” 苏昌河又给自己满上， “今天高兴。” 他是不是真的高兴，苏暮雨看不出来。 但他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苏暮雨没再劝，只是默默地坐到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清茶，陪着他。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声音不疾不徐。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苏昌河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他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背，此刻也塌了下去，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桌子。 “暮雨。”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苏暮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昌河，烛光下，对方的眼神像是迷路的孩子，带着一丝茫然和脆弱。 这是苏暮雨从未见过的神情。 “会的。” 苏暮雨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 苏昌河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然后，他毫无预警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暮雨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苏暮雨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被他整个抱了个满怀。 苏昌河的脑袋重重地搁在他的肩上，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 “昌河？” 苏暮雨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 对方却抱得更紧了。 像一只找到了依靠的大型犬科动物，固执地圈住自己的领地，不肯松开分毫。 他的下巴在苏暮雨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股子委屈。 “别动。” 苏暮雨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苏昌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的信赖。 苏暮雨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苏昌河宽阔的后背。 “我不动。” 得到保证，怀里的人似乎更安心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像是在汲取什么温暖一样。 “暮雨。” 他又开始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执拗又缠绵。 “嗯，我在。” “他们都怕我。” 苏昌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 “他们都想我死。” “……我不想当什么大家长。” “好累啊。”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苏暮雨的心上。 他从未听过苏昌河说累。 这个男人，仿佛生来就是用钢铁铸成的，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会倒下。 他用最狠的手段，登上了最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畏惧他，臣服于他。 可现在，这个钢铁铸成的男人，却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喊累。 苏暮雨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收紧了手臂，用力地回抱住他。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你累了。” “那就休息一会儿。” “在这里，你可以不是大家长。”
第99章 喝醉了的大家长（完）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暮雨以为他睡着了。 “那你呢？” 苏昌河突然问， “你会离开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恐惧。 苏暮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低头，只能看到苏昌河的黑色发顶。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少年时的苏昌河也是这样。 受了很重的伤，发着高烧，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别走……”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不会。” 苏暮雨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这是一个承诺。 对他的，也是对自己的。 苏昌河似乎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没了动静。 沉重的身体几乎要把苏暮雨压垮，但苏暮雨却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 夜深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苏暮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烂醉如泥的苏昌河半扶半拖地弄到床上去。 他替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 然后，他去打了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苏昌河的脸。 醉酒后的男人睡得很沉，眉眼间不再有平日的凌厉和算计， 线条都柔和下来，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安然。 苏暮雨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唇上。 他凝视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东西。 暗河的未来，百千条人命，还有他自己那颗不肯示弱的心。 只有在自己面前，只有在彻底卸下防备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苏暮雨俯下身，在苏昌河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像一片羽毛，悄然无声。 “晚安，昌河。” 他躺到他的身边，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修炼阎魔掌、能轻易捏碎人骨的手，此刻却温暖而干燥。 苏暮雨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与他交错，然后紧紧扣住。 外面的世界再多风雨，也与他们无关。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二天苏昌河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弄醒的。 他睁开眼，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宿醉的后遗症让他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四周。 是他们俩在南安城的卧室，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里衣也被人换过了，清清爽爽。 他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很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好像……喝了很多酒。 然后…… 然后他对苏暮雨…… 苏昌河的脸瞬间黑了。 他好像抱着苏暮雨不撒手，还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好像还……哭了？ 不，不可能。 苏昌河立刻否定了这个丢人的想法。 他堂堂暗河大家长，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一定是喝多了产生的错觉。 他掀开被子下床，刚一站起来，腿就有点软。 他扶着床沿站稳，听见外面传来苏暮雨的声音。 “醒了？” 苏昌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威严。 “嗯。” 他走出卧室，看到苏暮雨正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上。 苏暮雨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居家。 看到苏昌河出来，他抬眼笑了笑。 “头还疼吗？我给你熬了解酒粥。” 苏昌河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碗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软烂，里面加了些清淡的配料，香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瞬间舒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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