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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抱胸，懒散地倚在通往正殿的朱红门槛上，看着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 又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虚无缥缥的慰藉离开。 真是可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暮雨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点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蒲团前，仰头看着那尊高大的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垂眼俯瞰着众生，神情悲悯。 苏昌河看不懂那佛像有什么好看的。 他只看得到苏暮雨的侧脸。 光线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苏昌河从未见过的虔诚。 苏昌河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到苏暮雨缓缓撩起衣袍前摆，在那陈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动作很慢，很郑重。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苏昌河倚着门框的身体不知不觉间站直了。 他感觉心里有点堵，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不上不下。 苏暮雨在求什么？ 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跪在了神佛面前。 他有什么愿望，是自己给不了，需要求这泥塑木胎的？ 是想离开暗河，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还是……想离开他？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苏昌河的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想起苏暮雨偶尔看向窗外天空时，那种遥远又疏离的眼神。 他知道苏暮雨与自己不同，苏暮雨的心里还有一方净土， 那里有原则，有底线，有不愿沾染的鲜血。 而自己，是注定要将暗河带向更深黑暗的人。 他们会不会，终有一天，分道扬镳？ 苏昌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放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周围的香火气味变得有些呛人。 他盯着苏暮雨的背影，那身白衣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消失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行。 苏昌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绝不允许。 苏暮雨是他的。 从百鬼窟里互相扶持着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神佛也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终于结束了祈祷。 他睁开眼，缓缓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一抬头，就对上了苏昌河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审视。 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狼。 苏暮雨微微皱眉。 “怎么了？” 他问。 苏昌河没有回答，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苏暮雨面前。 “你拜他？” 苏昌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嘲弄。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尊佛像。 苏暮雨不解地看着他。 “拜他还不如求求我。”
第97章 拜他还不如求我（完） “他能给你什么？ 虚无缥缈的来世？ 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太平盛世？” 苏暮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苏昌河此刻的态度，那种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暴戾和占有欲， 让他感到陌生和不适。 “昌河，你……” “我什么？” 苏昌河打断他，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告诉我，你刚才在求什么？” 他的眼神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苏暮雨 “你是不是在求他，让你离开暗河？离开我？”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暮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他竟然会以为自己要求神佛来摆脱他。 真是…… 苏暮雨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这个男人，这个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的暗河大家长，竟然会因为他一个无声的跪拜，而感到不安。 苏暮雨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任由他握着。 他迎上苏昌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没有求他让我离开。” 苏昌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没有松懈。 “那你求什么？” 他执拗地追问。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庙外有个孩子，” 他缓缓说道，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和他母亲一起在卖草鞋。他的手很巧，编得很好看。” 苏昌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眉头紧锁，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想，”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不是出生在南安城，而是出生在暗河。 他这双灵巧的手， 是会用来编草鞋，还是会用来握住匕首，插进另一个孩子的喉咙里。” 苏昌河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百鬼窟。 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充满血腥味的地狱。 想起了无数个倒在他们脚下的、同样年幼的身影。 “我们从那里爬了出来，苏昌河。” 苏暮雨的眼神变得悠遠， “但我不希望再有孩子走上我们一样的路。” “你现在是大家长了。暗河的未来，在你手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苏昌河捏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我刚才在求……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暗河的孩子们，不必再进入炼炉，也能活下去的路。” “我求的不是佛祖，苏昌河。” 苏暮雨抬起眼，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苏昌河怔住的脸。 “我求的是你。” “我希望你能找到那条路。” 整个正殿寂静无声。 香火缭绕，佛祖依旧低眉垂眼，悲悯地看着他们。 苏昌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苏暮雨，那眼睛里此刻满是信任和期许。 那份期许，比任何枷锁都沉重，却又比任何蜜糖都甜美。 他以为苏暮雨要走。 可苏暮雨是在为他铺路。 为他们共同的未来，铺一条或许沾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路。 苏昌河捏着苏暮雨手腕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用力，仿佛要将那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 他喉咙干涩，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真是……” 他想骂他痴心妄想，想说暗河的生存之道就是弱肉强食，哪有什么和平的路。 可看着苏暮雨，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好。” 苏昌河听到自己说。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湊近苏暮雨的耳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聲音说：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苏暮雨，你记住。以后不要求神拜佛。” “你想要什么，就对我开口。” “上天入地，我给你拿来。”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魔头，对另一个魔头的承诺。 苏暮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的火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昌河说得出，就做得到。 廟外的陽光正好，暖风依旧。 苏昌河拉着苏暮雨的手，走出了那座承载了太多祈愿的寺庙。 他没有放开，就那么自然地牵着，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那串糖葫芦，” 苏暮雨忽然开口， “还吃吗？”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将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举到苏暮雨嘴边。 “吃。” “我的，都是你的。” 苏暮雨垂下眼，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山楂裹着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汁水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 苏暮雨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股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身侧的人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力道，仿佛在宣告着某种所有权。 “我的，都是你的。” 苏昌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笑意，也带着他一贯的霸道。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偏向另一侧，避开了苏昌河探究的视线。 他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鲜活的、充满生气的面孔， 眼底却悄然漫上了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刚才对苏昌河撒了个谎。 也不算完全是谎言。 他跪在佛前，求的确实是苏昌河，是暗河的未来，是一条能让那些孩子活下去的路。 但那只是他宣之于口的第一个愿望。 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隐秘、更自私的祈求。 在苏昌河抓住他手腕之前，在那寂静的大殿里， 他望着那尊悲悯的佛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他求的，是苏昌河。 不是作为大家长的苏昌河，也不是作为暗河执剑人的苏昌河。 只是苏昌河。 他求那满天神佛，若真有灵，便保佑这个人，此后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他们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满心是鬼。 苏昌河的伤，比他更重，心里的鬼，比他更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地位，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 他想要的，只是身边这个人，能好好地活着。 能像此刻这样，走在阳光下，会为了半串糖葫芦而开怀大笑， 会紧紧牵着他的手，而不是满身浴血，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暗河的路，他相信苏昌河能找到。 可苏昌河自己的路呢？ 那条通往平安喜乐的路，太难走了。 这个愿望，他永远也不会告诉苏昌河。 他知道苏昌河会嗤之以鼻，会说他的命只在他自己手里，不需要求神拜佛。 可他还是求了。 用尽了他此生唯一的虔诚。 苏暮雨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昌河。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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