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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最后一天樊星比前两天起得还要早，洗漱完下楼跟值了一宿夜班的小勤闲聊几句，又去湖边吸了几口氤氲的雾气，再回到屋里正好吃早饭。吃完樊星帮忙收了餐具，然后抓紧上班前最后几分钟站在院子大门口抽烟，顺便听着渐渐嘈杂的人声欣赏了一会自己挂的灯笼、自己贴的福字和对联。 以前樊星不明白在旅游地过春节能干什么，以为就是在房间里看春晚，跟在家没什么区别，然而这几天看着环境一点点变化，他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这个长假为吃住行高价买单了——平日没时间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想体验不一样的节日气氛。 村子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古城里也充满了浓郁的年味，就连湖边的树都被人挂满了迷你灯笼和迷你春联，远看一片热烈的红。 在樊星的印象里，这种铺天盖地的年味消失至今怎么也有小十年了，没想到今年居然又感受到了久违的热闹，身体像是被激活了兴奋点，有股子使不完的力气一个劲往外钻。 烧烤趴是年节的保留项目，后厨的老大姐和小工从早忙到晚，除了三餐还要准备肉串、蔬菜、碳火什么的。小勤回屋补觉，王毅盯着前台，樊星一个人打扫客房、应对琐事，忙到下午仍旧一身亢奋。 吃过晚饭小勤接了王毅的班，王毅带着樊星在湖边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周围摆了一圈小板凳，下风口放了两个烤炉。八点多几个人把准备好的食材、酒水饮料搬过去，老大姐和小工一人负责一个烤炉，生火开烤。 九点多在外面溜达的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小朋友们在篝火边疯闹、放冷焰火，好不热闹。 樊星是服务员，应答需求、补给吃喝，屋里屋外地跑，忙碌中还抽空给李婶和外婆发了信息拜年。她们回不回信息樊星不太在乎，他只是需要顾及礼数，需要完成他的任务。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李家兄弟俩的信息前后脚到了，樊星忙了一会才一一回复新年祝福，手机还没收起来就听到了鞭炮声。 没有禁放令的地方人们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还不到十一点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连成了片，天上的烟花也几乎没断过，高高低低的什么样的都有。 樊星忙里偷闲站在门口抽烟，一边像个中年人一样看着烟花忆往昔、叹今朝，电话忽然响了。樊星摸出手机看看，犹豫一下冲屋里喊了声“勤姐，帮忙盯一下外面”，接起电话走进山墙笼罩的黑暗中。 “星星，新年快乐。” 李聿庭声音温柔，还含着些许笑意，仿佛一股暖流轻轻钻进了耳朵。樊星扔了烟头垂下眼，手插进口袋里搓了搓手指。“新年快乐。” “在干嘛？” “工作。” “你还没告诉我你找的什么工作，怎么大年三十还在忙？” “在民宿做服务员。” “嗯……好像不太适合你。” 樊星轻轻皱了下眉，“为什么？” “辛苦，没前途，还……”李聿庭突然停下清了清嗓子，“不过……你高兴就好。” 李聿庭的大道理樊星早就听腻了，自从开始反抗他越来越难以容忍对方“为你好”的态度和压迫感，此刻叛逆情绪条件反射地窜到嘴边，又轻易被最后那五个字堵了回去。樊星咽了下口水，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把嘴闭上了。 嗖——砰—— 天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樊星抬头看向流光组成的一颗颗心，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硫磺气味的空气。 “是烟花的声音么？”电话那边的人问。 “嗯。” “好看么？” “好看。” “好几年没放过烟花了，真想跟你一起看看。” “那挂了吧，我录视频给你看。” “不如打个视频电话，想看看你。” 视频电话跟面对面没什么区别，樊星不愿意，正要拒绝就听见湖边有人叫他。樊星眯起眼看见老大姐正往这边张望，赶紧快步走回大门口往屋里看看，小勤没在。 “有人叫我，我得挂了。” “星星！”李聿庭急急忙忙叫住他，“你要是不想视频就算了，当我没说，别不理我行么？” 樊星正要解释，老大姐又叫了一声，还冲门口招了招手。 “真有人叫我，同事，等我闲下来再说吧。” 樊星说完匆匆挂断电话，三步并作两步朝湖边跑去。
第73章 母爱 老大姐说有客人想吃烤大蒜，让樊星去厨房剥点，樊星又赶紧跑回去，剥了一碗送到湖边。 “给，喘口气。”老大姐从烤炉上捏起一串羊肉串塞到樊星手里，又拿了根签子麻利地串着蒜瓣，“怎么样，这边过年好玩吗？” “好玩儿，好多年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还能热闹几天，初五放炮的最多，再来就要安静了，人也快要走光了。” 樊星正咬着羊肉往下撸，听老大姐的语气好像有那么点落寞，松开嘴说：“到时候大家就能歇歇了，不是挺好的。” 老大姐把几串大蒜放到烤炉上，又给半熟的羊肉串翻了个面，撒了一把孜然。孜然从缝隙间漏下去落到碳火上，滋滋的声音伴着香气瞬间窜了出来。 “热热闹闹的日子会好过一点，等人少了没这么热闹了，怪寂寞的。你看，”老大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放仙女棒的半大孩子，“那是小勤的女儿。她学习成绩特别好，今年中考想考市里的重点高中，要是考上了就要住校了，一周回家一次。再过三年高考，她肯定会考个好学校，到时候去了大城市见识多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儿子就是这样，大学毕业三年了一直在外面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回来。” 樊星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顺着最后一句说：“您没想过让孩子回来找个工作么？” 老大姐摇摇头，“当爹妈的都希望孩子过得好，只要不犯法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高兴就行，我才不拖他后腿。” 老大姐这番话在樊星心里轻轻戳了一下，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有人叫服务员，赶紧两口撸干净肉串擦擦嘴跑了过去。 忙活完樊星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点了根烟，摸出手机发现那个跟自己相过亲的女孩发来了几条信息。 女孩跟樊星算是点赞之交，偶尔评论一个表情，算不上朋友也不至于删除。过年的时候收到她群发的祝福倒是正常，但对方从他朋友圈发的风景照片开始闲聊起来他着实是没想到，但也不好生硬地结束对话，边忙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时间就到11点半了。 王毅在湖边溜了一圈，选了块离烧烤摊子有点距离的空地，招呼樊星一起把烟花爆竹搬了过去。 这一晚的高潮是从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开始的。小朋友们尖叫起来，家长们拽着胳膊不让孩子靠过去，年轻男女发出一声声惊叹，大妈们不停地按动快门，小勤也来了，左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右手搂着孩子的肩膀仰头看天，只有樊星立在人群之外，身影疏离。 王毅点完烟花走到烤炉旁边拎了一罐啤酒，刚起开喝了一口烟花就放完了。小工把烤炉上的肉串拿下来放到盘子里，说了声“我去弄”就跑了。王毅又喝了口啤酒，无意间一转头看见远处的樊星，又猫腰拎了一罐啤酒。 樊星正看着天发呆，余光扫见王毅靠过来赶忙扯出一个笑容，“王哥。” 王毅把啤酒递给樊星，“怎么样，累么？” “还行，不累。” “想家了？” 易拉罐噗的一声放了气，樊星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拉，扯掉拉环时用力太大险些洒一地。樊星伸着脖子凑到罐口吸了一口，然后才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半罐。 王毅笑了一下，转身站到樊星身边跟他一起抬头看天，没有说话。 烟花是樊星搬的，他以为那几个箱子能放好半天了，没想到才过几分钟王毅就说这是最后一箱了，让他等鞭炮放完就回去休息。 “外面那么多东西得收，收完我再回去。” “不用了，灯光太暗看不清，明天早上再收就行。” 樊星点点头，端起易拉罐一饮而尽。 王毅侧头看着樊星，轻轻弯起嘴角，“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好运常伴。” “谢谢，新年快乐。” 王毅抬手在樊星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转身走了。樊星机械地捏了捏易拉罐，咔哒咔哒的声响很快被突然袭来的鞭炮声淹没了。 篝火边的人们满面笑容，对同伴说着听不清的新年祝福，有人连蹦带跳，有人挥手欢呼。樊星轻咳一声，眼睛被烟尘刺得视线模糊。 再有三个月母亲去世就整一年了，痛苦已经在无知无觉中消减大半，合家团聚的节日也不会像生日那么难熬了，但樊星还是被老大姐那几句话轻易撩动了神经。 父母都希望孩子过得好，但怎样的人生才算“好”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在那条长长的胡同里，门对门那两个院子里，两个女主人的观念是一致的——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事事按部就班，这就是好。 以前年龄小，樊星从没想过现实问题，母亲离开之后更没必要想了，直到知道了当年的事他才意识到母亲不可能同意自己走那条离经叛道的路。 成长过程中母亲允许樊星试错，但都是在可控的范围里，一旦试错成本过高——比如他非要尝尝老鼠药的味道——她不会允许他去试，甚至在他对老鼠药产生好奇时亲手把全部危险扫地出门，不给他一丁点犯错的机会。 可是，就算要按照母亲的思路去过按部就班的日子他也不希望母亲离开，两个人一起过生日、过春节，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多么美好的奢望…… 樊星忽然有些鼻酸，垮着肩膀犹豫片刻，没等鞭炮放完就回民宿了。 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到床上，樊星解锁手机看见李聿庭和那个女孩都发来了信息。 李聿庭的语气里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问他忙完之后能不能打个电话。樊星想起之前那通电话里李聿庭误以为自己生气了不想理他，低三下四地祈求，心里生出些内疚，但情绪太差他实在不想说话，回信息说自己忙了一天很累，要睡了，还在末尾加了微笑的emoji，想一想又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李聿庭回了一条语音，除了如蒙大赦一般的傻笑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樊星没再回，长出一口气点开女孩的对话框，看见对面问他知不知道李家的事愣了一下。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樊星发完对面很快回了消息，说她们一大家人一起过除夕，姑姑跟她闲聊时说起李妈妈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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