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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择木迟疑几秒,下定决心,点点头。 “你告白了吗?对方知道吗?” “他不知道。” 沈译枝饶有兴趣地看着弟弟从脸颊红到耳尖,语调轻盈。他早已不是那个有些冲动的、喜怒统统挂在脸上的少年,但身体最诚实的反应仍然出卖了他。 “挺好。” 最后,沈译枝只是笑着说。 “追到了记得带回来给你哥掌掌眼啊。”
第38章 不道破 去年年初,江涟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那之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无奈只能停了学校的课,专心养病。医院这么一住,就断断续续住了有快一年。 逢上假期,沈译枝和沈择木都会去市医院看她。乔英英走读,去得更勤,几乎一有空就往医院跑。 沈择木仰头喝尽碗底的粥,没咽下去,把粥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哥,待会儿去看江涟吗?” “我可能晚一点去。”沈译枝拧开厨房水龙头,水声哗哗,“过年么,奶奶叫我去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你先去吧,我晚点再过去。” 沈择木咽下嘴里的粥,起身,把空碗放到水槽里。沈译枝在洗碗,有水花星星点点溅到他的衬衣上,洇湿几块。 “哥,待会儿换件衣服吧。”沈择木站了一会儿,说。 “什么?”沈译枝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哦,没什么,溅到一点水而已。” “会着凉。”沈择木坚持,“我去帮你拿。” “不用……”不是都把暖气搬到一楼了吗。 拒绝的话没说完,沈择木就已经转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沈译枝的衣柜不大,衣服挂得齐整。几件校服,几件白衬衣,几条裤子,款式大差不差,显得有些单调。 从衣柜里挑出一件衬衣,取下衣架。指尖触感微凉。 沈择木知道,哥哥无需精美的衣物陪衬。他身形挺拔,瘦削却不显得孱弱,线条凌厉,再简单不过的衬衣就足以将他卓越的外形条件体现得淋漓尽致。 二楼没有暖气,紧闭门窗还是冷。沈择木抱着哥哥的衣服想得出神,竟没留意到楼下的水声何时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轻嗅那件衬衣的衣领。好闻的洗衣粉味带着似有若无的侵略感,在脑海里炸开。 “咳。”一声欲盖弥彰的轻咳。 这声响得太突兀,把沈择木吓一跳。他像做错事的孩子,慌忙抬起头。看向门口,正对上沈译枝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人把被水沾到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抱臂,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倚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弟弟。 沈译枝缓缓开口:“你……” 沈择木的脑子彻底宕机,只剩一个念头:我要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哥我先去医院了记得把衣服换了再见。”顾不上哥哥的衬衣会不会皱,把衣服往沈译枝怀里一塞,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飞速消失在门口。 怎么感觉这副场景似曾相识呢。 过了一会儿,沈译枝想起来了。初三拍毕业照那天,沈择木也是像这样把东西塞到他怀里,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原来已经快两年了。 在这方面,他倒是一点也没变。 快步走出巷子,冷风毫不留情地一阵阵往脸上扑。站在马路边上,沈择木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刚刚到底在做什么啊。 在哥哥的房间里偷偷闻他的衣服,还被抓了个正着……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沈择木一头撞死在路边的想法都有了。 他慢慢蹲下,把自己抱成一团。最近实在是太冲动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要蠢,他哥不会起疑心吧?如果被看出来了,他哥会不会讨厌他?会不会把自己赶回莞城?不行啊,他真的不想再过之前那样的日子了,而且见不到他的话……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震了两下。 沈择木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出来抓在手里。屏幕上显示,是沈译枝发来的消息。 刚刚。 哥哥:「谢谢小木^_^」 哥哥:「猫猫送花.gif」 哥哥:「晚点医院见。」 沈择木也不知道自己盯了那三条信息多久。 沈译枝发来的动画小猫第二十一次把花举起来的时候,边上等车的大妈看不下去了。见沈择木一直蹲在地上,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她关切地俯下身子,问:“哎,小伙子,你没事吧?” 沈择木终于醒了神。 “我……没事。”他后知后觉地“腾”一下站起来。这下站得太猛,顿时眼前发黑。 大妈看沈择木晃了两下,急了:“真没事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撑着路灯缓了一会儿,眼前的图像渐渐清晰。沈择木朝好心的大妈挤出一个笑。 “谢谢您。我真没事。”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大概是天冷,大家都懒得出门,就连司机也恹恹地缩在衣领里,开车开得没什么精神。 停了三个站,拐了四个弯,沈择木在“汕城人民医院站”下了车。奇怪的是这个地方好像一年四季都人满为患。医院外围放满违章停放的电动车,大门口总是挤着一波又一波人。 沈择木费劲地从电动车海中挤过去,有几辆“哔啵哔啵”地大声叫唤起来。沈择木拧着眉,低声骂了电动车一句“真矫情”,好不容易才挤过车海,进了医院的大门。 自从江涟生病以后,这儿他来得不少。轻车熟路地到住院区,乘电梯上四楼,停在405的房门口。 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说话的是一个男声。 沈择木迟疑了一会儿,推开门。江涟坐在病床上,手背连着吊瓶,膝头摊了一本书。她的哥哥江漪正站在她的床边,神色凝重。 看到沈择木,江涟露出一个笑:“小木,你来啦。快进来。” 沈择木“嗯”一声,朝江漪点点头:“江漪哥。” 江漪微微颔首。沈择木进屋时,他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转身就走。语气似乎有些烦躁,出门时还顺便关上了门。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吊液滴下时的嘀嗒声。 “坐呀。”江涟指指床边的沙发。 沈择木小心地瞥了一眼门外,轻声问:“你哥哥他……” “他不是因为你来了不高兴啦。”江涟笑了笑。这一病,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虚弱,眼眶微陷,却掩不住她原本的秀美,“你们经常来看我,他也很高兴的。” “他就是……” 江涟的眉眼间露出了些许忧伤的神色。她有些不安地用指腹摩挲着膝上的书页。 “他说想带我去深圳治病。” 沈择木一顿:“那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江涟深吸一口气,“我哥哥还在读大学。我们家最近条件不太好,如果我要去深圳治病的话,就意味着哥哥必须终止学业,去打工,来照顾我……” “我不想他为了我放弃。”江涟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好不容易才逃出去。我不能用自己把他栓住。” 沈择木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命运似乎在背后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标好了价码。 江涟又笑了:“不过,应该没关系!医生和我说啦,我的身体状况最近越来越好了,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 沈择木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沈择木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只木雕小兔吸引。他认得,那是乔英英亲手为江涟做的。 “英英姐呢?”沈择木把视线挪回来,随口问。 “她妈妈接她回去吃饭啦。”江涟把书翻了一页,回答,“她最近在我这儿待得太久了,多回去休息休息也好。” 沈择木没有吭声。他看到江涟葱白的指尖落在书上的一行诗句—— Tis better to have loved and lost / Than never to have loved at all. 爱过而失去,总比从未爱过要好。 “所以,她知道吗?” 沈择木出声,剖开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他和江涟,是被钉在同一座桥两端的木桩,一个守着未能出口的话,久久缄默;一个堪堪看清自己的心,却不得不从源头遏制汹涌,以维系平衡。 江涟的指尖顿住。 “……她不知道。”半晌,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也不会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了。” 生命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开了太多没有分寸的玩笑。她褪去了过往的冲动,那份隐秘的情愫缠绵到最后,只剩一句“不打算了”。 “别让英英知道,就是最好的结果吧。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择木轻轻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江涟抬起眼睛,问:“那你呢?你想好了吗,关于那件事。” 沈择木知道她在问什么。江涟一向太敏锐,总能轻易把他看穿。 沉默。 “我喜欢他。”沈择木说。 他已经闻不到消毒水的气味了。 江涟点点头,笑:“我就知道。” “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啊。” “……哦。” 沈择木低着头。医院的床架似乎生了锈。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块锈迹,斑驳地长在他哥哥的生命里。 视野未及处,一只纤细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江涟艰难地探过身子,温柔地摸了摸沈择木的脑袋。 “小木,苦了你啦。”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轻柔。 “你的哥哥这么好,喜欢上他有什么不对吗。” 沈译枝终究是没有敲门。 医院隔音很一般,江涟的话透过门缝钻进他的大脑,让他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 喜欢上他有什么不对吗。 关于沈择木说的那个“喜欢的人”,他从前其实隐隐有猜想。从对方的眼神、举动、话语之间——但他不愿去戳破。 是害怕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还是担心一旦道明只会落个泡影幻灭的结局? 病房内静下来。沈译枝低头,发现自己外套从上往下数第三颗纽扣开了——医院的走廊不是密闭的,居然感觉不到冷。 沈择木知道自己喜欢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感到不安,紧张,害怕,甚至想过要离开他的身边? 指尖发痒。他抬腿,离开了病房门口。 医院四楼走廊的尽头有个阳台。沈译枝走过去的时候,江漪正倚着墙,指间夹一支快烧完的烟。他深深吐出一口烟雾,眉头紧锁,看到沈译枝的时候也只是侧了一下头。 “江哥。给我来一支。”沈译枝往墙上一靠,发出来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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