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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折落烫伤我的那支香，不是你母亲的。” 关宥川神色骤变，呼吸停了一瞬，心脏某个地方，悄然坍圮，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将视线钉在男人沧桑的脸上。 男人浑然不觉，继续陈述。 “每一任，男继任者，女继任者，都有这个特权。” “......你们的特权，是篡改另一个人的人？”关宥川低道，声音里压抑着不可置信。 “这是荣誉，多少人争着抢着都得不到，你的光辉惠及你的爱人，这是好事。” 关宥川翻了翻那名单，越看手越抖，直到看到什么，一闭眼，将名单摔在了地上。 “你要知道，烫伤你的从来不是香。”男人拍了拍关宥川的肩，低头捡起名单。 德吉曲珍一路狂奔，几乎是和风刮擦，赶到玛卿房前时，正好碰见关父从里面出来，女怯着胆子，上前问道：“关同学......在里面吗？” 男人温和地点头：“是的，他现在不能接触他人。” 德吉曲珍低下头，挣扎了几秒钟，将那本被捏的皱巴巴的笔记本双手奉上。 “请......请您代我转交，这是学校的功课。” 男人仍然笑着，接下那本子：“我会的，请回吧。” 当晚，关宥川翻开那本子，注视着扉页那行透着急切的文字。 【关同学，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维持这个动作很久，最终将本子慢慢合上。
第27章 方屿臻放学后，顺道去附近采了些野葱，理成一把握在手里，推开家门，把书包往桌案上一放，进厨房帮阿妈做饭。 阿妈看见他，欣喜地招了招手：“有好事喔，来嘛。” 方屿臻眨眨眼，凑了过去：“你说嘛。” 女人系着围裙，后脑勺挽起黑白掺半的头发，眼角的细纹一点点深陷，直勾勒出一尾鱼。 她说，玛卿来为成年的新玛卿选普弥，你入选了。 方屿臻皱眉道：“我？什么时候的事？” 阿妈笑道：“就今天下午，你要是能当下一任普弥，以后留在措那卡为山神效力，咱们家也算是出息啦。” 方屿臻摆摆手，对于玛卿和普弥要一辈子留在措那卡的消息有些恐慌：“妈，我要是真当了，以后还怎么赚大钱，你们不也想让我......还是别了。” 他瘪瘪嘴，添了两根柴，觉得再说下去没有必要，只是十分不理解，爸妈一直以来期望他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可今天一碰到玛卿选妻，他们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难道效忠信仰，献身信仰，是比有一番事业更求之不得的事？ 他并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怎么可能就这么巧，从十几几十个人里精准挑中自己？ 后来的日子照常，十一月三日，措那卡落了第一场雪。 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自己也许已经被不知不觉的刷掉，关宥川也在不知不觉中娶妻。 方屿臻觉得最近有些奇怪，他放学回家时，总觉得如芒在背，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弄得他有点心慌，担心是冬眠前的熊盯上了自己。 一日，小雪。 “关宥川回来上课了？” 德吉曲珍回过头，正好看见男拉开板凳，将书本一本一本掏出来，目光不由得热切了些。 她情急之下在笔记本上写的表白，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她还陷在思考里，回过神后，抿了抿嘴思虑再三，决定主动出击，于是站起身，嘭地坐到关宥川前面。 “我的笔记本呢？” 关宥川顿了顿，从数学书里取出一本本子，递还给她。 “你看了没啊？我可是好不容易做的笔记。”德吉曲珍嗔道，她讨厌数学，却知道这是落了课程最难补的，努力听了两节课才做下的笔记。 男垂着长长的睫毛，让女一时间有些失神，不由得追问：“快说。” “翻了一下。” 得到的答复显然不是她想要的，女下意识皱起眉：“一下？” 关宥川点点头：“嗯，很简单。” 德吉曲珍：。 女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想说些重点的话，但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吗，那，那......”她无知觉地笑起来，“那你觉得怎么样？” 男将一沓试卷叠好，点点头：“谢谢你，我觉得很好。” 德吉曲珍突然看见一道题，立即点了点：“可我这道题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关宥川没犹豫：“好。” 正值课间，方屿臻拎着拖把，和黑土豆吵吵嚷嚷地斗嘴，说着说着就追跑起来。 “你自己的活你自己干！” “拖把在你手上！” “给你啊！” “我不要了——” 两人叽叽喳喳地跑过关宥川班级门口，声音一路飘向东边的楼梯。 男握笔的手一顿，在女不解的目光里，轻轻划掉一个数字。 “看错条件了。” 十一月十五日。方屿臻回到家，就得知了要斋戒沐浴三天的消息，他一打听，还有其他五个人，六分之一的概率。 当天晚上，方屿臻跪在屋子里朝正南磕头，祈祷自己不要被选中。 他对其他候选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一个男孩，每天都特虔诚地去叩首，嘴里还一直念诵经文，后来看见村长扶他起来，才得知，这是村长的儿子。 一盘香摆在他眼前，方屿臻选了又选，挑了一支最粗的，潦草刻下自己的名字，稀里糊涂交了上去。 “宥川。”玛卿将石筒里装着的六支香交给关宥川，没有说什么，跨过雪粒横铺的木板，吱呀吱呀。 关宥川低头看着那六根盛在一起的香，仿佛六个人的命运线，此刻，在他手里，轻得一掰就断。 他当然可以挑一个人出来，可这不正确，就算是约定俗成的传统，他还是觉得不正确。 “你不觉得愧疚吗？”关宥川捧着手中的物件。 如果不是你，母亲不会被留在琼吉冈一。 “她一直想回北礁乡，你到死也没放过她！” 玛卿闷闷的笑在空荡的庙宇中格外明显，像滚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珠。 “我爱她，”男人轻呓，“你会明白的，你也会的。” 几秒后，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庙里的朝阳窗上糊着许多页经文，关宥川手起又落，残页纷飞。 玻璃上留着纸浆干涸的痕印，他的眼睛从窗缘起，透过阳光，恰巧看见方屿臻弯下腰，拢起一只雪球。 关宥川后退半步，将手中的经文猛地摁回窗上，纸页摇摇欲坠，最终滑落，飘飘摇摇，躺在男脚边。
第28章 指婚当日，阳光强烈，鹰鸟盘旋。 关宥川从神庙走出，礼袍鲜艳，有人奉上雪水，他将手浸泡进去，拿过帕巾擦净，六根香在他手上被点燃，飘出很长的一道，关宥川抬头直视前方，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团团包围。 六个人的命运看似全在他手，只有他心里清楚，谁都逃不出这座神山。 六个人纷纷朝神山下跪，关宥川挺直脊背，面向加拉白垒峰，行跪礼。 他紧盯手上缓慢燃烧的香，灰白的香灰一点点露出，思绪渐渐繁杂，他近乎出神，想起母亲口中的北礁乡。 北礁乡在南方沿海，冬天短暂而温暖，夏天长得永不落幕。 母亲说，海鸥是海的号角，海鸥一叫，就是在代替大海传达讯息。 他仰起脸：“那山的号角是什么？” 母亲想了想，带着笑意看向父亲。 他当时还小，不知道家乡的意思是什么，后来明白了指婚，却也因为双方自愿的结果接受下来，随着年龄越长越大，关宥川有时觉得成年的指婚礼十分屈辱，要让他和一个不爱的人厮守终。 但现在，一切都被推翻了，是他来掌控别人。 一截堆积的香灰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烙在关宥川凸起的腕骨上，皮肉传来尖锐的刺痛，将他从回忆扯回当下。 他麻木地转动那根命定之香，一个朗字赫然映入眼帘。 关宥川丢下手中的香，静静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 五人神色各异，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紧张、期待、爱慕....... 他在低头的最后一人身上停了一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纯粹的想法。 方屿臻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是情愿吗。 他垂下眼睛，腕上那枚丑陋的伤口渐渐鼓脓。 关宥川在原地定住好一会儿，不知道在作何感想。 有人从侧边奉上一瓶朱砂，男人的指腹轻轻碾了碾。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好像再也不敢走了，又好像陷入了什么思考。 关宥川想起父亲微微扭曲的表情，他说，你会明白的， 你也会的。 人的劣根性在最后时刻冒出一头，他的呼吸轻得发抖，眼睛停在一人身上，矛盾又痛苦地咬紧后槽牙，只能想起少年站在身侧，神色别扭地问他要电话号码。 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非命定之人”，而现在，他有权力用神的授意来捆绑他的一，从今往后，他们会长久厮守，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这个谎言除却他与天地，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关宥川的脖子轻微动了动，长长一声吐息，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 方屿臻被阴影笼罩，抬起头，他脸上的惊惧如同数千火针，刺伤灼痛关宥川的心口。 那一秒钟煎熬漫长，他知道，他做错了。 再后来，他想到那张字迹张扬的纸片，迷途知返。 “你不是拿伞了吗？怎么淋成这样！”小蛙蒙了一条毛巾在方屿臻脑袋上，缓慢地揉搓着。 “阿嚏！”方屿臻神情恹恹，回来后又录了一段，风一吹就感了冒，现在换下湿衣服，套了一件藏青色长袖。 “那个伞用着用着就坏了。”他解释道。 “啊？这风也太大了吧。”小蛙惊讶地。 擦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小蛙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不速之客就进了屋。 君崎端着杯热可可，砰地搁在床头柜，溅出来几滴，语气不善：“弱鸡，只会拖后腿。” 方屿臻不动弹，也不看他。 君崎瞥了眼方屿臻的锁骨，摸摸鼻子，拉来椅子：“托你的福，这屋里没有老鼠虫子了。” “老鼠虫子？”方屿臻疑道，措那卡本地的居民屋都会放天然的驱虫药，老鼠也很少造访屋子。 “嗯，之前晚上睡着睡着就能听见老鼠磨牙。”君崎看见方屿臻迟疑的表情，眉间一动。 “你录节目前去哪里了。”
第29章 方屿臻神色一瞬间不自然起来，迅速摇摇头：“随便走了走。” 君崎眼睛闪烁几下，徐徐打开手机，过了一分钟，毫无预兆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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