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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面的馨香全部消失了，越吃越不是滋味，胃里搅得天翻地覆，失去了继续吃下去的食欲，他望着陈启的眼睛点点头，“嗯，会走。” 陈启怔忡的顿住，眼中闪过一抹意料之外的讶异，随后是挫败、无望，陈启用力咽下最后一口面，缓慢的扬起一个笑又问。 “迟暮，是不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乖或者不乖你都不会留下？” 咀嚼着这句话，迟暮明白了陈启最近突然变乖是在盘算什么，傻狗就应该一辈子无忧无虑任性胡闹，不应为任何人失去原本的底色。 迟暮的指甲抠住桌沿，保持镇定的语气，“陈启，你不需要为谁改变什么，我的根基在西洋，当然要回去，与你乖不乖没有关系。” 窗外白桦叶的簌簌声，饭堂里碗筷偶尔的轻碰声，远处隐约的祈愿风铃声都还在，却又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陈启低下头，空间静止了几秒，突然抬手抄起碗，将碗底的面汤咕隆咕隆地灌了下去，由于吞咽的太急，喉结快速上下滚动，脖颈绷出清晰的线条。 重重放下面碗，陈启抹了把嘴角，重新恢复了迟暮那副熟悉的、没个正形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往常还要夸张些，略微下垂的眼尾也弯了弯。 “行啊，”陈启漫不经心的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被他刻意提高了声调，显得满不在乎，“明白了。” 陈启往后一靠倚在墙上，“我就随便一问，没去过西洋，不知道那边的吃的什么样，迟老板不用往心里去。” 陈启说完又笑了一声，极其短促，没什么温度，目光飘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短短几秒时间就彻底扔掉扮演了半个多月的乖巧模样。 “饱了。”陈启豁然起身，条凳和地板擦出刺耳的声音，转身大步朝着饭堂门口明晃晃的光亮里走去。 迟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陈启起身时带起的那阵风擦着他的脸颊拂过，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混合了阳光与沐浴露的气息。 碗里还有最后一口面，已经冷了，糊在碗底色泽黯淡。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应该是暖的，他却感觉不到，指尖发冷、发麻，周遭所有的声响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嗡鸣的寂静。 迟暮闭了闭眼，坐在那熟练的消解情绪，在温暖的烟火气里，独自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碎裂。 大概三分钟时间，迟暮堪堪调整好情绪，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动作平稳的将陈启刚才带歪的条凳推回原位，摆正。 走出饭堂时，陈启正靠在不远处的后门处咬着一根烟，刚才起身的动静那么大，迟暮还以为陈启耍脾气先走了。 香枳厨后门似乎是个允许吸烟的地方，经过刚才那一出，迟暮烟瘾也犯了，从烟盒中抖出一根烟来，走过去才发现他又没带火。 不等他吱声，陈启就看出了他的意思，走过来俯身靠近，两支烟对在一起。 迟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硬朗的五官，低垂的眼睫，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湖又泛起涟漪。 烟头冒起一点火星子，迟暮撤开两寸，陈启索性在他腿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笑，“迟老板。” 迟暮垂着眼眸等待下文，听到陈启问，“在你走之前，我还是你的情人吧？下次回来也找我吧，我可以为了迟老板守身如玉，或者……你带我去西洋啊，我还没去玩过呢。” 陈启的声音不大不小，漫不经心的笑着，停在旁边抽烟的几人都听到了，齐齐一愣，脸上露出一副‘哥们你真行’的笑容，陈启咬着烟冲那几人挤了挤眼睛，像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笑话。 只有迟暮笑不出来，几口把烟吸完转身逃离。 陈启从后面追上来，用胳膊肘捣他，“怎么样啊迟老板，你们生意人不都讲究长期稳定的合作么？我洁身自好又能让你满意，多我一个情人不亏。” 迟暮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陈大记者，你以为情人是什么关系？玩过这段就该结束了。” 陈启脸上的笑容更盛，只是没了往常那种底气十足又吊儿郎当的意味，脸色苍白的接近透明，仿佛覆在脸上的一层冰，轻轻一碰就碎了。 迟暮一次次推开陈启，在陈启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残忍。 他的内心动摇了，撕扯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有血流出来，陈启真会因为他的选择过得好么？ 胸腔里的疼痛难以忍受，迟暮偏过头率先走开，心不在焉的不知道拐到了哪。 院角植着两棵老银杏，枝叶如云，浓绿荫庇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置一矮桌，坐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看样子是在给人解签。 陈启大步走过去排起队来，迟暮看向陈启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别人都是解签，陈启要解什么？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让迟暮无法问出口，在树下找了处阴凉的地方等。 大部分人都是问姻缘，大师语速温吞，说出的话很高深，等他思考完一句话时，矮桌前已经换了人。 陈启往大师对面一坐，架着腿，“我不是来解签的，有件事想不明白，想问问大师。” 大师拨着手中的佛珠，说了句阿弥陀佛，示意陈启请讲。 “大师，有些东西我求不得又放不下，怎么解？” 大师慈眉善目，看着陈启点点桌上的小瓷碗，示意陈启端起来。 陈启刚把小瓷碗捏在手中，大师就提起旁边的茶壶开始往碗里倒水，热气腾腾的蹿出来，陈启手一颤，似是被烫到了，看的迟暮不禁皱了皱眉。 大师还在倒，热水马上就要溢出来了，陈启手一松，小瓷碗跌落下去磕掉一小半，热水打翻在桌面上。 大师将水壶放到一边，意味深长的看向陈启，似乎在说，这不就放下了么。 后面继续排队来解签的人见状，交头接耳的掩嘴轻笑，这种小故事书上就有，怎么还有人当面来演一遍。 迟暮也笑着摇摇头，胸中的沉闷减轻许多。 陈启看向打碎的小瓷碗半晌，提高声音又问。 “如果这个小瓷碗很珍贵很珍贵呢？如果这个小瓷碗价值连城，全天下就那么一件，打碎就再也没有了呢？如果没了这个小瓷碗，这辈子都无法好好过活呢？” “这不是我的小瓷碗，我当然不会在乎，可如果换了那个很珍贵很珍贵的小瓷碗呢？” 陈启的声音清晰响亮，后面排着队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收起了刚才的嘲笑，随着陈启的话陷入沉思。 刚才的放下只是因为小瓷碗不够珍贵，如果换了一件价值不菲的呢？还会轻易松手么？周围一片寂静，偶尔响起几句私语，似乎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很珍贵很珍贵’、‘全天下就那么一件’、‘这辈子都无法好好过活’…… 字字句句带着滚烫的热意砸在迟暮心头，这哪里是在问小瓷碗？他不敢去深思陈启那几句话里的意思，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片片隐痛。 大师看了一眼矮桌上碎掉一块的小瓷碗，又看向陈启，面不改色的缓声开口，“施主，你只见碗，却未见水，你将自己看做那只握住碗的手，可曾想过，或许你并非那只手，而是这水？” 话音落下，继而传来佛珠相触的轻响，桌上那摊水渍已经失去温度，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地。 “水？”陈启怔怔的看向那只碎裂半块的小瓷碗，又缓缓的往迟暮身上看来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完全明白。 如果不喝水，就不用拿起碗，如果不是水太烫，就不会松手把碗摔落。 大师有节奏的扒拉着佛珠，容陈启顿悟了一会儿后说，“施主，摔碎寺中的瓷碗，需……” 还不等大师说完，陈启摸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神色恍惚的向外走去，两肩颓然的塌下，影子摇摇晃晃落拓无比。 陈启身高腿长走起来飞快，迟暮在后面加快脚步也没追上，陈启失神的走出很远才想起好像把什么落在寺里了，又折回来寻找他。 挂在陈启脸上的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死灰般的落寞，迟暮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兴善寺大师几句话把陈启的魂说走了，连带迟暮的魂也跟着碎了。 直到两人回了家，陈启始终都没说过一句话，晚上，陈启直接睡在了二楼客房，迟暮独自躺在主卧床上，心里空荡荡的很是烦躁，翻来覆去想着善兴寺那位大师的话。 大师说陈启是那壶热水，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没说错。 四年前，迟暮被赶走的原因就是因为陈大海看到陈启亲了他。 陈大海是个极其传统的人，无法理解男人爱上男人这种事，也断不可能接受，他们在陈大海眼里就是异类。 但答应离开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希望陈启因为这件事和陈大海吵架。 以陈启的性格，知道后一定会把屋顶闹翻，那么美好的一家人，不应该因为他一个外人遭到破坏。 因此在离开前，迟暮和陈大海说好不会让陈启知道这件事，即便是四年前的今天，迟暮也从没想过告诉陈启，他在四年前为什么突然离开。 结果已定，起因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可陈启听到大师那番话后表现太过反常，让迟暮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陈启对于他离开的原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25章 夜宵没有了 第二天醒来，陈启意外的早早出了门，迟暮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早餐是张姨做的，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却提不起食欲。 草草填饱肚子走到隔壁别墅，昨天在善兴寺中的事情在脑中反复播放，关都关不掉，迟暮心烦的点起一根烟，突然坐直对宋慈吩咐。 “小慈，去跟几家报社打个招呼，以后我不希望在报纸上看到任何我与陈启之间的文章，预算不限。” 陈启已经在报纸上挨骂了好几天，如果昨天陈启和他去善兴寺的事被有心人揪住不放，在报纸上大书特书，陈启又要遭到多少口诛笔伐？ 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那陈启呢？辛辛苦苦两年积攒下的影响力还能不能保住？ 宋慈诧异了一瞬，随后点头应下，心里暗暗琢磨，迟老板这是准备和陈启彻底撇清关系了？ 宛城第一个便民医疗试行点正式开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迟暮亲自带人过去盯着。 试行点在老城区，听乔希沅说是一个旧教堂改造的，建筑通体刷了干净的白色外漆，内部空间重新做了合适的规划。 医疗改革的新政策宣传有段时间了，凡是宛城居民，都可以凭借户籍卡免费挂号，医疗费用相比其他医院也低了不少。 民众们好奇前来，场面很是壮观，与和仁医院中的情况不同，来到便民医疗试行点的多是普通民众，甚至有不少贫民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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