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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室很安静,陆医生让莱芙缇坐在检查椅上,用各种仪器检查他的耳朵、耳道,又做了听力残余测试,虽然对莱芙缇来说,那些声音他几乎听不见。 结束后,陆医生把言西洲叫到办公室。 莱芙缇被安排在旁边的休息区,赵岭陪着。 “情况比我想象的好一些,”陆医生把检查报告摊在桌上,“他两岁时的脑膜炎确实影响了听觉神经,但耳蜗结构本身没有严重损伤。残余听力还有大概百分之十。” 言西洲看着他。 “可以做手术。”陆医生说,“分两次,第一次是耳蜗植入,恢复基础听觉通路,第二次是神经修复和微调,之后配合高端助听器,理想状态下,能恢复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听力。” 言西洲手指微微收紧:“百分之七十……” “足够他正常生活了,”陆医生顿了顿,“但是……” 言西洲抬头。 “但是,他当年的脑膜炎,大脑肯定多少受损了一些。”陆医生语气严肃起来,“具体是什么损伤,现在还没表现出来,可能是记忆力减退,可能是认知障碍,也可能……”他停了一下,“有可能会提前出现老年痴呆症状。” 言西洲愣住了。 “他今年十九岁,”陆医生继续说,“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可能四十岁,甚至这几年就会开始有迹象。”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这话是让言西洲焦虑的,不是让读者焦虑的哈,这块不是刀子。) “另外,”陆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明天就可以进行,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他确实有潜在的脑损伤后遗症,那么最好以后都不要让他一个人生活。” “为什么?” “不确定他的受损后遗症到底是什么,”陆医生看着他,“要真是老年痴呆,很危险的,走失,忘记关火,误食药物……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言西洲没说话。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可能,”陆医生补充道,“也许他运气好,除了听力之外没有任何问题,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告诉你。” 言西洲沉默了很久。 “手术费,”他问,“多少?” 陆医生报了个数字。 言西洲脸色没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赵岭迎上来:“怎么样?” 言西洲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莱芙缇。 莱芙缇正低头玩手指,感应到视线,抬头看过来,他看不懂言西洲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看看言西洲,又看看赵岭,最后目光落在言西洲紧抿的嘴唇上。 陆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一百万是基础,后续的康复训练,助听器更新,定期检查……都是长期投入。” “如果他真有认知障碍,可能需要终身看护。” “你考虑清楚。”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 赵岭开车,从后视镜看了言西洲好几次,欲言又止。 莱芙缇坐在后座,紧紧挨着车窗,眼睛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不时偷偷瞄一眼言西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等红灯时,赵岭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板,我觉得……你得想清楚。” 言西洲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软,”赵岭压低声音,“但他毕竟……非亲非故,你白手起家不容易,大学开始创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要是没有范总,公司都开不起来,现在正是最烧钱的时候,光两次手术就上百万,后续还有那么多不确定……” 言西洲还是没说话。 赵岭继续说:“说实话,给他买点衣服,让他住段时间,这些都在你能力之内,但这一百多万的闲钱……有是有,可公司的未来谁也说不准。” “范总是个不管事只知道拿钱的富二代,但你不是,你得为整个公司负责。” 言西洲闭上眼。 他知道赵岭说得对。 公司最近在研发一个新游戏,投入巨大,现金流本来就紧张。 一百多万,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之后呢? 如果项目失败,如果资金链断裂…… 而且,不止一百多万,是长期的,可能持续几十年的投入。 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值得吗? 莱芙缇一直在观察言西洲,他听不见,但他能看懂表情。 在医院时,透过玻璃看到医生说话时严肃的脸,言西洲紧皱的眉头,赵岭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现在,车里压抑的沉默。 他想起之前在德国,孤儿院的院长给他写过:“莱芙缇,你的耳朵很难治,要花很多很多钱。没有人会愿意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花那么多钱的。”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渣男骗他的感情,骗他的钱,现在连治耳朵的承诺,大概也是假的。(“阿哲”许诺的。) 莱芙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新买的羊绒开衫,很软,很暖。 但心里很冷。 到家时,张姨回来了,已经做好了午饭。 言西洲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上楼了。 莱芙缇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一动不动。 张姨以为他不舒服,打字问他怎么了。 莱芙缇摇头,站起来,转身走向客厅。 张姨以为他要去休息,没在意。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哐当”一声。 张姨跑出去,看见客厅茶几上的玻璃花瓶碎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百合花可怜兮兮地躺在碎片里。 而莱芙缇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那盒二十四色水彩笔。 他抽出一支红笔,走到白墙前,抬手就画。 “哎!小祖宗!”张姨赶紧跑过去。 但已经晚了。 墙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猪头,旁边写着一行德文: 「骗子。」 莱芙缇转身,又抽出一支蓝色,走到言西洲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前,在米白色的皮质靠背上画了个大大的中指。 “别画了!”张姨想去抢笔。 莱芙缇躲开,跑到书房,在言西洲的书桌上乱画,文件、电脑、钢笔……无一幸免。 最后他回到客厅,坐在地上,把整盒水彩笔都倒出来,开始在地板上创作。 张姨急得团团转,想给言西洲打电话,又怕打扰他工作。 最后她只能拿着抹布,跟在莱芙缇后面,试图擦掉那些痕迹。 但水彩笔很难擦干净。 言西洲在卧室里,接到了范思哲的电话。 “听说你今天带那小可爱去医院了?”范思哲问,“怎么样?” 言西洲沉默了几秒,把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一百万,”范思哲说,“对你现在来说,压力不小吧?” “嗯。” “要不这样,”范思哲语气轻松,“我先借你,等你缓过来再还我。” 言西洲愣住:“你……” “别误会,我不是做慈善,”范思哲笑,“我是投资,投资你这个人情,我爸第一次夸我就是因为和你一起合伙儿,你帮我管公司,我投资,以后我要是落魄了,你得拉我一把。” 言西洲没说话。 “再说了,”范思哲继续说,“那小孩挺有意思的,昨天来公司,我偷偷看了他几眼,眼睛亮亮的,像会说话,你要真把他扔了,我第一个捡回去养。” “你养?”言西洲皱眉,“你会养孩子?” “不会啊,”范思哲理直气壮,“但我有钱,请十个保姆轮流看着他。” 言西洲揉了揉眉心。 “行了,别纠结了,”范思哲说,“账号发我,我现在转你,手术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 言西洲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楼下隐约传来动静,但他没在意。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银行短信:转账一百五十万。 言西洲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下楼。 客厅一片狼藉。 墙上,沙发上,地板上,全是五颜六色的涂鸦。 猪头,中指,乱七八糟的线条,还有德语的“骗子”“渣男”,“讨厌你”。 莱芙缇坐在地板正中央,手里还拿着一支绿色水彩笔,脸上、手上、新买的衣服上,都沾满了颜料。 抬头看见言西洲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挺直背,瞪着眼睛,一副“我没错”的表情。 言西洲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莱芙缇握紧手里的笔,像握着一把武器。 言西洲伸出手。 莱芙缇闭上眼睛,以为要挨打。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卷发。 然后,言西洲拿过他手里的笔,盖好盖子,放回盒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个红色的猪头。 看了几秒,他转身,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张姨说:“明天找个工人把墙重刷一遍。” 张姨愣住:“啊?” 说完,他弯腰,把坐在地上的莱芙缇抱起来。 莱芙缇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言西洲抱着他上楼,走进浴室。 放水,调温度。 然后开始脱莱芙缇的衣服。 莱芙缇瞪大眼睛,又开始挣扎。 言西洲按住他,三两下把那件沾满颜料的羊绒开衫脱下来,然后是裤子,袜子。 最后只剩内裤时,莱芙缇死死捂住,脸涨得通红。 言西洲没强迫他,把他抱进浴缸。 温水漫过身体。 莱芙缇缩在浴缸一角,警惕地看着言西洲。 言西洲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莱芙缇脸上,手上,脖子上。 动作很轻。 莱芙缇渐渐放松下来。 洗到一半,言西洲突然停下。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沾满水汽的瓷砖上写字。 「明天手术。」 莱芙缇盯着那行字,愣住。 言西洲又写:「不骗你。」 莱芙缇眨眨眼,眼圈突然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水里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手语比划了半天。 言西洲看不懂手语,但他看懂了莱芙缇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东西,悄悄化了。 那天晚上,莱芙缇异常安静。 他早早爬上床,背对着门口,蜷成小小一团。 言西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回到书房,他给范思哲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谢了。」 范思哲秒回:「小事,对了,那小可爱知道你要给他治耳朵了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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