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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不过老言,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不像这么冲动的人,震惊到我了。」 言西洲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我知道。」
第8章 呼!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莱芙缇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缘,手指紧紧揪着床单,指节泛白。 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时,他整个背都绷直了。 言西洲站在床边,看着他。 莱芙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言西洲手里。 然后,他跟着护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言西洲展开纸条。 是很工整的德文花体字,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 「谢谢你兑现承诺帮我治耳朵。」 言西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承诺? 那个“阿哲”答应过要帮他治耳朵么? 所以莱芙缇跨越半个地球,身无分文地躲在他车里一个月,不只是为了三千欧,还为了这个承诺? 而言西洲现在,是在替那个骗子兑现承诺。 还是在做言西洲自己想做的事?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言西洲坐在等候区,没看手机,没处理工作,只是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 赵岭买了咖啡过来,递给他一杯。 “陆医生说了,第一次手术风险不大,”赵岭安慰道,“主要是植入耳蜗电极,建立基础通路。” 言西洲接过咖啡,没喝。 “老板,”赵岭犹豫了一下,“怎么了?” 言西洲把纸条递给他。 赵岭看完,沉默了几秒。 “他……还以为你是阿哲?” “不知道。”言西洲说。 可能莱芙缇自己也分不清了。 下午两点,手术室门开了。 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很顺利,神经反应也比预想的好。” 言西洲站起来:“他……” “麻醉还没完全退,要观察两小时才能回病房。”陆医生拍拍他的肩,“放心吧。” 言西洲重新坐下。 两小时后,莱芙缇被推回病房。 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 言西洲走过去,站在床边。 莱芙缇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言西洲弯腰,靠近他。 莱芙缇抬起左手——没扎针的那只手,很慢很慢地,抓住了言西洲的袖口。 抓得很紧。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一次手术后,需要在医院观察一周,然后进行第二次手术。 言西洲给莱芙缇安排了单人病房,带独立卫生间和小沙发。 窗户朝南,下午有阳光洒进来。 莱芙缇恢复得很快。 第二天就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虽然右手不太灵活,用勺子总把粥洒得到处都是。 言西洲让张姨每天送三餐,变着花样做,都是软烂好消化的食物。 他自己则尽量待在病房。 有时是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有时是用笔记本电脑开视频会议。 莱芙缇很乖。 他不闹腾,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躺着,要么看窗外的树,要么看言西洲工作。 只有在换药或者做检查时,才会露出害怕的表情,手指紧紧揪住被子。 有一次,护士来抽血。 针扎进去时,莱芙缇闭着眼,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言西洲伸出手。 莱芙缇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很用力,留下几个深深的白印。 言西洲没动。 抽完血,护士离开,莱芙缇才松开手,看见言西洲手背上的指甲印,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言西洲。 言西洲摇摇头,表示没事。 莱芙缇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印子。 有些时候,言西洲不得不回公司。 每次离开前,他都会在平板上打字: 「我去公司,很快回来,张姨在,有事找她。」 然后把平板和充电器放在莱芙缇手边。 莱芙缇会点头,但眼神里总有些不安。 有一次言西洲回来,发现莱芙缇抱着平板睡着了。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德语翻译软件,输入栏里打着一行没发出去的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言西洲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给莱芙缇买了个新手机。 最新款的,银色,配了防摔壳和钢化膜。 他帮莱芙缇下载了微信,注册了账号,头像用的是莱芙缇自己选的照片,从之前买衣服时拍的照片里挑的,他穿着一件卫衣,对着镜头比耶。 至于莱芙缇那个旧手机…… 第一次手术那天,言西洲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心烦意乱时,把那个破旧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才想起,里面可能有莱芙缇在德国的照片,联系人,还有和“阿哲”的聊天记录。 但他没去捡。 旧手机的SIM卡是德国号码,在国内用不了,言西洲干脆就没收起来了,没告诉莱芙缇。 莱芙缇好像也没问。 新手机,莱芙缇很快就上手了。 他识字,虽然只会德文,但智能手机的操作逻辑大同小异。 言西洲手动教了他几次怎么用微信发消息,打视频,莱芙缇就记住了。 有一天下午,言西洲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动,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莱芙缇发来的。 一张照片:病房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下面跟着一行德文:「叶子变颜色了。」 言西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嗯,秋天了。」 消息发出去,他才想起莱芙缇看不懂中文,撤回,打出德文。 几分钟后,莱芙缇又发来一张照片: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露出缺了一块的果肉。 配文:「甜。」 言西洲笑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开会,但接下来的半小时,他总忍不住去看手机。 这一周,言西洲还做了件事。 他面试了七个中文老师。 要求很具体:必须会德语,有教听障儿童的经验,耐心,性格温和。 前几个都不太满意,要么德语不够流利,要么教学方法太死板。 直到第七个。 姓林,三十出头,戴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她在德国留学过六年,回国后一直在特教学校工作,专门教听障孩子语言。 面试时,言西洲问:“如果他学得很慢,或者不愿意学呢?”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听障孩子学习说话,本来就需要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耐心,不是他们不愿意学,是他们被困在一个寂静的笼子里,需要有人一点一点帮他们把笼子拆开。” 言西洲看着她。 “而且,”林老师笑了笑,“您说他很聪明,两岁就听不见了,却能学会那么多词汇,哪怕大多是骂人的话,也证明他的语言中枢没有严重受损,只要有正确的引导,他能学会的。” 言西洲当场就定了。 薪资按小时算,每天都固定上四个小时的课。 第二次手术前夜,言西洲在病房陪床。 莱芙缇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字。 过了一会儿,言西洲的手机震动。 莱芙缇发来的:「明天手术后,我能听见吗?」 言西洲打字回复:「还不能,要等第二次手术结束,戴上助听器,慢慢训练。」 莱芙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又发:「那……我能学会说话吗?」 言西洲顿了顿,回复:「能,我给你请了老师。」 莱芙缇抬起头,看向言西洲。 言西洲对他点点头。 莱芙缇低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谢谢。」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言西洲。」 言西洲看着那句话。 第一次。 莱芙缇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阿哲”,是“言西洲”。 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短,只用了两个半小时。 主要是神经微调和通路优化。 陆医生出来时,表情轻松:“很顺利,后天可以开始试戴助听器了。” 言西洲松了口气。 但陆医生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他的脑部损伤,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陆医生压低声音,“今天手术中,我们发现他颞叶有一小块区域……活性很低,可能会影响长期记忆的存储和提取。” 言西洲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医生看着他,“他可能记得住短期的事,比如昨天吃了什么、今天谁来看过他,但更久远的记忆……比如童年的细节,重要的人的脸,可能会慢慢模糊。” 言西洲没说话。 “当然,这只是可能,”陆医生补充,“而且现在医疗技术在进步,也许几年后就有新的治疗方法,但现阶段……你要有心理准备。” 莱芙缇被推回病房时,已经醒了。 他看起来比第一次手术后精神些,眼睛亮亮的,看见言西洲时,甚至还笑了笑。 第三天下午,助听器公司的技术员来了。 带来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对耳背式助听器,定制款,非常小巧。 技术员给莱芙缇戴上,连接调试设备。 言西洲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技术员敲击键盘,发出“嘀嘀”的测试音。 莱芙缇突然吓的浑身一震,他睁大眼睛,左右张望,像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技术员又敲了一下。 莱芙缇猛地转头,看向技术员的方向,有些害怕,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技术员点头,对着话筒说:“能听见吗?” 声音经过助听器处理,转换成莱芙缇能感知的频率。 莱芙缇愣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啊……” 技术员继续测试。 不同频率的声音,从低到高。 莱芙缇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茫然。 他听见了。 但那些声音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无法理解的噪音。 像一个人突然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所有声音都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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