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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西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莱芙缇的头发。 莱芙缇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言西洲站起来，走到窗边，拨通了林老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言总？” “林老师，”言西洲语气平静，“今天康复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有点小冲突。”林老师斟酌着词句，“今天有四个孩子一起上课，其中有个十三岁的男孩，比较调皮，他拿了莱芙缇的小鼓，莱芙缇去抢，两个人就……推搡起来了。” “推搡？”言西洲重复。 “莱芙缇先动手的，”林老师赶紧补充，“他把那个男孩推倒了，所以我……我用尺子轻轻打了他手心两下，告诉他不能打人。” “轻轻？”言西洲问，“他手心现在还是红的。” “……” “那个男孩十三岁，”言西洲继续说，“虽然莱芙缇十九岁，但心理年龄可能只有十四五，十三岁也算小孩子？再多一年都够进少管所了。” 林老师没说话。 “缇缇动手固然不对，”言西洲说，“但你可以好好跟他讲，他不是不明事理的孩子。” “言总，”林老师声音有些为难，“我相信您也看出来，莱芙缇他……小脾气很大，情绪不稳定，这是大多聋哑孩子的毛病，加上他现在是叛逆期，本身就对对错的感知就不高，现在不加以引导的话，以后会更难管教。” “你只需要教他说话，”言西洲打断她，“其他的我来。” “可是……” “再一个，”言西洲声音冷下来，“他是被抢玩具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老师，”言西洲最后说，“一天四小时两千，一周五天，一个月我花四万多请你，不是让缇缇受委屈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转身时，看见莱芙缇正坐在小沙发上，眨巴着眼睛看他。 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哭了。 言西洲走回去，蹲下，在手机上打字：「明天我陪你去。」 莱芙缇看完，嘴一撇：“tui！” 一口唾沫星子，喷在言西洲脸上。 言西洲闭了闭眼，没擦，继续打字：「去给你撑腰的。」 莱芙缇眼睛一亮。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赶紧抓起袖子，凑过去给言西洲擦脸。 动作有点粗鲁，袖子蹭得言西洲脸颊生疼。 但言西洲没动。 擦完了，莱芙缇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言西洲抬手弹了下他额头：“傻样儿吧。” 然后，他指了指莱芙缇的耳朵，做了个“戴”的手势。 助听器呢？ 莱芙缇左右看看，爬起来，跑到衣柜前，弯腰在里面翻找。 翻了一会儿，从一堆厚外套底下摸出那对白色的小东西。 他戴回耳朵上，按了按开关。 言西洲等他戴好，才开口：“缇缇？” 莱芙缇转头看他：“啊。” 言西洲放慢语速，很清晰地说：“是嗯，不是啊。” 莱芙缇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试着发音：“嗯！” 声音有点怪，但比之前的“啊”好多了。 言西洲点头，用德语说：“吃饭。” 莱芙缇眼睛弯起来，大声回应：“嗯！” 康复中心的教室宽敞明亮，浅木色地板，墙上贴着卡通字母表和彩色动物图画。 言西洲带着莱芙缇走进来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林老师站在白板前，正调试投影仪。 地毯上坐着两个孩子：两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另一个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挺高，戴着黑色耳背式助听器，正低头玩手机。 还有一个年轻女老师坐在男孩旁边，看样子是他的专属老师。 “言总，”林老师迎上来，笑容有些勉强，“这位是王老师，带小凯的，小凯也戴助听器，但已经能流利说话了。” 王老师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莱芙缇，目光在他耳朵上白色的助听器上停留了几秒。 小凯抬起头，瞥了莱芙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游戏声音开得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莱芙缇下意识捂了捂耳朵，他还在适应期，对突然尖锐的声音很敏感。 言西洲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课程开始。 今天的内容是“环境音辨识”。 林老师播放录音：汽车喇叭声、门铃声、水流声、狗叫声。 每播一种，她就用德语解释，并让莱芙缇跟着读。 “汽车，嘀嘀。” 莱芙缇盯着她的嘴唇：“嘀……嘀……” 发音很怪，但林老师点头鼓励。 小凯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手机游戏的声音又调高了一点。 王老师小声提醒：“小凯，上课呢。” 小凯撇撇嘴，把音量调小了些。 中间休息时，林老师去准备下一环节的教具，王老师也起身去倒水。 两个女孩手拉手去洗手间。 莱芙缇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摆弄着言西洲昨晚连夜让赵岭给他买的新小鼓。 小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走到莱芙缇旁边坐下。 莱芙缇往旁边挪了挪。 小凯咧嘴笑，用中文说：“小外国佬，听得懂我说话吗？” 莱芙缇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语气里的恶意，他低着头，继续摆弄小鼓。 小凯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突然把扬声器凑到莱芙缇耳边。 刺耳的游戏音乐瞬间炸开—— “咚！咚！咚！砰砰砰！” 莱芙缇整个人弹起来，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捂住耳朵，但助听器已经把声音放大，扭曲，变成尖锐的噪音钻进脑子里。 他脸色瞬间白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惊恐。 小凯笑得更欢了，故意把手机在他耳边晃：“听见没！” 莱芙缇开始发抖，他往后退，后背抵住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但他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言西洲从观察区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快，几步跨到莱芙缇面前，没看小凯，只是弯腰，双手轻轻捧住莱芙缇的脸。 莱芙缇满脸是泪，眼神涣散，还在发抖。 言西洲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助听器。 莱芙缇愣住。 言西洲做了个“摘下来”的手势。 然后，他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地把莱芙缇左耳的助听器取下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半。 言西洲又取下右耳的。 完全安静了。 莱芙缇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 他听不见了。 言西洲把两只助听器握在手心，然后，抬手，拍了拍莱芙缇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 莱芙缇看着他。 言西洲朝小凯的方向，歪了歪头。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选择权交还给莱芙缇。 莱芙缇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言西洲。 言西洲对他点了点头。 莱芙缇转身，看向小凯。 小凯还举着手机，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 下一秒，莱芙缇冲了过去。 他个子比小凯矮半个头，但动作快得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他一把抢过小凯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啪！” 屏幕瞬间碎裂。 然后，他揪住小凯的衣领，两人扭打在一起。 地毯上，两个少年滚成一团。 小凯骂骂咧咧，莱芙缇不说话，只是死死按住他，拳头往他肩膀上捶。 王老师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哎呀！别打了！”她赶紧冲过去拉架。 林老师也跑了过来。 言西洲站在原地没动。 等两个老师把莱芙缇和小凯分开时，小凯的T恤领口被扯歪了，莱芙缇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有点红。 小凯指着地上的手机碎片，气得声音发抖：“你、你赔我手机！” 莱芙缇听不懂，他转头看向言西洲。 言西洲这才走过来。 他低头把莱芙缇的助听器重新给他戴上。 然后，他看向小凯，又看了看地上的手机碎片。 “现在的孩子个子真高，”言西洲开口，语气很淡，“才十三岁，就比我家缇缇高了小半个头。” 他转头，看向林老师：“是吧，林老师？” 林老师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老师赶紧打圆场：“言总，对不起对不起，小凯他不懂事……” “不懂事？”言西洲重复，然后笑了，“十三岁，戴着助听器，会说话，知道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凑到别人耳边，这叫不懂事？” 王老师噎住了。 “林老师，”言西洲继续说，“我把缇缇交给你，是让你教缇缇说话，不是让他来这儿受欺负的。” “言总，这样未免有点过于溺爱孩子了。” “我知道。”言西洲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家缇缇，我愿意溺爱。”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穿着亮片上衣，手里拎着名牌包，一进来就嚷：“谁欺负我儿子了？！” 是小凯的妈妈。 她看见地上的手机碎片，又看见小凯歪掉的领口，“谁干的！” 小凯指着莱芙缇：“他！他摔我手机！还打我！” 女人瞪向莱芙缇，但目光扫过他耳朵上的白色助听器时，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言西洲：“你是他家长？” 言西洲没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托着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儿子，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故意放在我家缇缇耳边。” 女人一愣。 “怎么，”言西洲看着她，“你家钱多烧的？还是觉得助听器坏了不用赔？” “你……” “我家缇缇，”言西洲打断她，慢慢坐直身体，“光耳朵手术，上上下下就花了一百二十多万。” 女人眼睛睁大了。 “这专用的助听器，”言西洲指了指莱芙缇耳朵上那对白色的小东西，“你应该认识吧？最新款，德国定制，一对二十八万。”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要是刚才那一下震坏了……你觉得，该赔多少？” 女人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莱芙缇耳朵上的助听器，又看了看言西洲，最后看向自己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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