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测试结束后,技术员摘下助听器。 “初期都这样,”他对言西洲说,“他需要时间适应。先从简单的声音开始,敲门声,水龙头流水声,人说话的基本音节。” 言西洲点头。 技术员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莱芙缇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言西洲走过去,把助听器递给他。 莱芙缇抬头看他。 言西洲指了指助听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戴上”的手势。 莱芙缇犹豫了几秒,接过来,自己戴上。 然后,他听见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他睁大眼睛,看向言西洲。 言西洲张开嘴,很慢很慢地,用口型说:「我——是——言——西——洲。」 莱芙缇盯着他的嘴唇。 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助听器冰凉的外壳。 底下,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听见的世界。 那天晚上,言西洲在病房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醒来时,看见莱芙缇还睁着眼睛。 他坐起来,走到床边。 莱芙缇戴着助听器,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听什么。 言西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仔细听,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 呜啊——呜啊—— 很微弱,但持续不断,莱芙缇听见了。 言西洲在床边坐下,莱芙缇转过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影。 他张了张嘴,试图像言西洲那样,发出声音。 但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啊……呃……” 言西洲摇摇头,示意他别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盖在莱芙缇的眼睛上。 莱芙缇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最后,他握起莱芙缇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 砰——砰——砰—— 平稳,有力。 莱芙缇的手心贴着他的胸膛,眼睛在指缝后睁得大大的。 过了一会儿,言西洲松开手。 莱芙缇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胸口。 砰——砰—— 同样的节奏。 他笑了。 一周后,莱芙缇出院。 回家路上,他戴着助听器,一直盯着车窗外。 听见喇叭声,他会缩一下脖子。 听见红绿灯的提示音,他会好奇地寻找来源。 听见赵岭说话,他会转头看过去,虽然听不懂。 到家时,张姨已经做好了满桌的菜。 莱芙缇进门,听见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进厨房。 张姨正在颠勺,锅里滋滋作响。 莱芙缇站在门口,眼睛亮亮地看着。 张姨发现他,笑着朝他招手。 莱芙缇走过去。 张姨关小火,拿起锅铲,在锅边敲了两下。 铛铛。很清脆的声音。 莱芙缇笑了。 下午,林老师来了。 第一节课,很简单:认识声音。 林老师带了各种发声玩具:小鼓、铃铛、沙锤、哨子。 她敲一下鼓,让莱芙缇听,然后,她用中文说:“鼓。” 莱芙缇看着她的嘴型,试着模仿:“呼……” 声音很怪,但林老师点头。 她又摇铃铛,“铃铛。” 莱芙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蹦。 言西洲坐在客厅另一头,假装看文件,其实一直在听。 课结束时,莱芙缇已经能勉强发出“鼓”,“铃铛”,“水”几个词的音了。 虽然发音极其不准,但确实是中文。 林老师离开前,对言西洲说:“他很有天赋,照这个进度,半年左右就能初见成色了。” 言西洲点头:“辛苦您了。” 送走林老师,他回到客厅。 莱芙缇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小鼓,时不时敲一下,然后重复:“呼……呼……” 很认真。 言西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莱芙缇抬头看他。 言西洲张开嘴,很慢地说:“言——西——洲。” 莱芙缇盯着他的嘴唇。 看了几秒,他试着说:“………勾” 他点头。 莱芙缇眼睛弯起来,又敲了一下鼓:“呼!” 像在庆祝。 那天晚上,言西洲在书房工作到很晚。 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之前存的资料。 莱芙缇的签证延期,赵岭已经办好了,可以再待半年。 耳科专家那边,后续的康复计划也排到了三个月后。 中文老师定了,一周五次课。 助听器要定期调试更新。 还有脑部损伤的潜在风险,需要每半年做一次检查。 ……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列成清单。 每一项都需要时间、精力、钱。 每一项,都在把他和莱芙缇绑得更紧。 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哦,对。 治好耳朵,当补偿,然后送他回国。 可现在…… 言西洲走到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莱芙缇已经睡了,睡前还戴着助听器,林老师说,初期要尽量多戴,适应各种环境音。 言西洲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莱芙缇蜷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怀里抱着那个小鼓。 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助听器还戴在耳朵上,小小的,白色的,像一对翅膀。 言西洲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想把助听器摘下来,觉得睡觉戴着不舒服。 手刚碰到莱芙缇的耳朵,莱芙缇就动了动。 他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言西洲的手。 抓得很紧。 言西洲没动。 过了一会儿,莱芙缇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动物。 言西洲就让他抓着,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 言西洲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我计划以后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耳朵治好了就送他回国的吗? 可现在…… 现在他好像,不想送了。
第9章 和同学的冲突 言西洲推开家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地上躺着的相框。 那是他去年在行业峰会上领奖的照片,玻璃碎了,相片从裂痕里露出来,正好遮住了他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换鞋进去。 客厅像被龙卷风扫过。 抱枕躺在地毯中央,被踩了好几个鞋印。 茶几上的杂志散落一地,有几页被撕下来,折成了纸飞机,歪歪扭扭地停在电视柜上。 最显眼的是那面刚刷白没多久的墙,又多了一个用黑色记号笔画的大猪头,比上次那个更圆,更丑。 言西洲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 “张姨。” 张姨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在收拾了在收拾了,老板……” “加工资。” 张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谢谢老板,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莱芙缇今天好像……不太对劲,从康复学校回来就这样了,林老师送他回来时,他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言西洲皱眉:“林老师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今天和别的小朋友一起上课了。”张姨压低声音,“但我收拾他房间时看见……他手心里有红印子,像是被尺子打的。” 言西洲脸色沉下来:“他在哪?” “在您卧室。” “我卧室?” “他房间的床……床腿折了。”张姨表情复杂,“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木头都裂了。” 言西洲:“……” 这祖宗。 他转身上楼。 主卧门关着,言西洲拧开门把手,里面空荡荡的,床上没人。 但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压抑的抽泣声,从衣帽间方向传来。 言西洲走过去,推开衣帽间的门。 一排排西装,衬衫整齐挂着,抽泣声停了。 他扫视一圈,最后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衣柜前,那是放冬季厚外套的,很大,双开门。 言西洲拉开左边那扇门。 里面蜷着一个人。 莱芙缇抱着膝盖坐在衣柜底层,头埋在两腿之间,金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 言西洲蹲下来,轻声喊:“缇缇?” 没反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莱芙缇的肩膀。 莱芙缇猛地抬头。 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 看见言西洲,他嘴一撇,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更凶了。 言西洲伸手进去,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 莱芙缇没挣扎,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言西洲把他放在衣帽间角落的小沙发上。 然后,他蹲在莱芙缇面前,抬手,做了几个手语动作。 很慢,但很标准:「怎么了?」 莱芙缇愣住了。 他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言西洲。 言西洲怎么会手语? 但委屈很快就压过了惊讶。 莱芙缇开始比划,手指飞快地在空中划动,表情激动,眼泪又往下掉。 言西洲认真看着。 他这段时间确实在学手语,每天抽两个小时,跟着视频教程。 但学的时间太短,词汇量有限,再加上莱芙缇比划得太快,情绪激动时手势有些变形。 言西洲看了半天,只看懂几个词: 「他们」「欺负」「打」「不对」 剩下的,像看天书。 莱芙缇比划完了,盯着言西洲。 言西洲沉默两秒,做了个“看不懂”的手势。 莱芙缇嘴一瘪,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捶在肩膀上,不重。 言西洲没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翻译软件,递给莱芙缇。 莱芙缇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打了一大段德文。 言西洲拿回来看: 「他们欺负我,说我没有父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是外国佬,还抢我的小鼓,我跟他们打起来,老师就打我的手,说不可以和小朋友动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4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