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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怎么了?” 周建国。 不是左明远。 左明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台前。他用了一个大学同学的老婆的同学——不,不是同学,是—— 张桂源的脑子转得飞快。 左明远的大学同学的老婆——那个女人姓什么?姓林。林某。林某的老公,姓周。周建国。 这就是左明远的方式。 永远隔着一层。永远不直接出面。永远有“别人”在前面挡着。 “爸,”张桂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笔钱,可能有问题。我需要您把当年的所有文件找出来——合同、审批单、银行回单,所有的。” “什么问题?”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会查清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爸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骄傲,“我明天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谢谢爸。” “桂源。” “嗯?” “小心点。” 张桂源愣了一下。 他爸很少说这种话。他爸是一个沉默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生意,很少表达感情。“小心点”这三个字,从他爸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我会的。”他说。 电话挂断了。 张桂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陈思罕整理的资金流向图,所有的线条最后都汇聚到一个名字: 左明远。 他看着这个名字,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他们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张桂源:我查过了。我家的那笔钱,是我爸亲自批的。不是副总。我爸被他的大学同学骗了。那个大学同学是左明远的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函瑞回了一条: 张函瑞:你爸知道了吗? 张桂源:知道了。我告诉他了。 张函瑞:他怎么说? 张桂源:他说让我小心。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左奇函回了一条: 左奇函:你爸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左奇函:你也是。 张桂源看着“你也是”这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行字: 张桂源:废话。我当然坚强。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灯火还在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一些故事是快乐的,有一些是悲伤的,有一些是——还没有写完的。 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他们的故事都还没有写完。 深夜,陈思罕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那本《企业并购与重组》。 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但只翻了三页。 不是因为书难,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哥下午给他发了消息,说孙强的事他已经报备了。不是作为案件报备——因为没有证据——而是作为“个人关注”报备。陈思远在他工作的城市找了一个做刑侦的朋友,把孙强的车牌号和基本信息录入了一个内部系统,设置了“重点关注”。 这意味着,如果孙强再有任何异常行为,系统会提示。 “这不代表你们安全了,”陈思远的原话是,“这只代表如果出事,我们能更快地找到你们。” 陈思罕觉得这句话很有他哥的风格——永远先想最坏的情况,永远把“安全”放在“方便”前面。 他给他哥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他哥发了一个“嗯”,两个人的对话就结束了。 他们兄弟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这样。简短,高效,没有废话。但陈思罕知道,他哥为了他这件事,动用了很多不该动用的资源。一个刑警,跨区域去跟踪一个人,这种事情在程序上是不被允许的。他哥说“报备”了,但报备的是什么内容,怎么说的,陈思罕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哥愿意为了他冒这个险。 他合上书,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上铺的室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然后他打开了和陈思远的聊天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知道了。” “嗯。” 就这些。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哥,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跟哥哥说谢谢。 但他还是发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思远回了一条: 你是我弟。不用说谢谢。 陈思罕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面上有一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他站在露台上,左边是左奇函,右边是张桂源,身后是张函瑞,再远一点是杨博文和陈浚铭。 所有人都在。 月亮照在所有人身上。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但月亮还在。 左奇函从老爷子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老宅。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树下有一把竹椅,是老爷子夏天乘凉时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灰色的,肘部磨得发白。左奇函认得那件外套——老爷子穿了至少十年了,家里给他买过新的,他不穿,说“旧的舒服”。 一个穿着十年旧外套的老人,坐在一把竹椅上,头顶是老槐树的浓荫,面前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这就是左家掌舵人的样子。看起来与世无争,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计。 左奇函坐在那把竹椅上,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很密,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剩下一些细碎的缝隙,透出浅蓝色的天光和偶尔飘过的云。 他想起了杨博文。 不是今天早上在厨房里煮咖啡的杨博文,是更早以前的杨博文。 十多年前,十三岁的左奇函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杨博文。 十三岁的左奇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那个少年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杨博文。他把这份感情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但每次看到杨博文,那种感觉就会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从未停歇。 他送过杨博文一件礼物。一件。就是那个白玉手串。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条细细的白痕还在,像一道淡淡的疤,或者一个淡淡的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 杨博文:你在哪? 左奇函:老宅。刚跟爷爷聊完。 杨博文:聊了什么? 左奇函:聊了我小叔。他说我小叔去找过他,说我心思不在继承人上,说我不适合。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杨博文:你怎么说? 左奇函:我没怎么说。老爷子自己心里有数。 杨博文:那就好。 杨博文:吃饭了吗? 左奇函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杨博文永远是这样,不管聊什么沉重的话题,最后都会绕回到“吃饭了吗”。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直接说“我在乎你”,而是说“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左奇函:还没有。你呢? 杨博文:也没有。我等你。 左奇函看着“我等你”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的东西,暖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那件旧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竹椅上。 左奇函:我去找你。别吃律所的盒饭。 杨博文:好。 左奇函走出院子,穿过长廊,经过那扇紧闭的父母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他犹豫了一秒,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门开了。宋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左奇函,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妈。”左奇函说。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出去了。” 宋晚晴点了点头,“去吧。” 她准备关门。 “妈。”左奇函又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左奇函看着她的脸,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倦怠和疏离。 他忽然想问很多问题——您和爸为什么总是不在家?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你们知不知道左明远在做什么?你们有没有参与?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注意身体。”他说。 宋晚晴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嗯。” 门关上了。 左奇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杨博文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左奇函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博文正低着头在看什么材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左奇函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强装出来的放松,是那种——看到某个人之后,身体自发地、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放松。像一只猫看到主人回来时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的那种放松。 “来了?”杨博文说。 “来了。”左奇函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饭。老周做的,他说上次的排骨你吃完了,这次多做了一份。” 杨博文走过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红烧排骨,一个装着清炒时蔬,还有一盒米饭和一小碗汤。 “老周知道我的饭量?”杨博文看着那盒米饭,分量比上次多了一些。 “我让他多装的。你最近瘦了。”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左奇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和上次一样,杨博文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执行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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