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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左奇函推门进去。 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他抬起头,看到左奇函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没打伞?” “忘了。”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把毛巾递给左奇函,“擦擦。” 左奇函接过来,胡乱地在头上擦了几下,然后坐在沙发上。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说吧。” 左奇函把今天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思罕在图书馆被跟踪。陈思罕的哥哥来了。孙强去了左明远的私人会所。张桂源家的钱被卷进了恒远实业的资金链条。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杨博文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杨博文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左奇函问。 “陈慧兰给我的。”杨博文说,“备份中的备份。她在交给她朋友那个U盘之前,还藏了一份在另一个地方。前几天她终于想起来那个地方在哪里,让我去取。” “里面有什么?” “完整的财务记录。”杨博文看着那个U盘,目光很深,“不是部分,是完整的。三年的时间跨度,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个账户。如果这份记录是真实的——它可以直接把左明远钉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 左奇函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它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这么小的东西。 这么轻的东西。 但它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命运。 “你看了吗?”左奇函问。 “没有。”杨博文说,“我想等你来了再看。”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杨博文。 “为什么?”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 “因为这个U盘里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左奇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你的……”杨博文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是你选择的人。但在这件事上,我是一个律师。我的职责是还原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指向谁。如果U盘里的东西能证明左明远有罪,我会把它交给司法机关。如果它不能,我会继续找。” 他的声音很平,但左奇函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和左明远的关系,也不是因为任何私人恩怨。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 看着他笔直的坐姿,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舞姿利落,不卑不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清冷的、孤独的、照耀所有人的月亮。 还是那个永远把原则放在第一位的、执拗的、不肯妥协的人。 左奇函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放在掌心里。 它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看。”他说。 他把U盘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U盘,看着左奇函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左奇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去做我该做的事。我们不互相拖后腿。” 他顿了一下。 “但不管U盘里有什么,不管左明远做了什么——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事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完。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亮了。 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份一份的Excel表格,按年份分类,按月份排序。每一份表格都有一个统一的命名格式:年份-月份-恒远实业-财务明细。 杨博文点开了最早的那一份。 三年前的。 第一行就是一笔大额转账,金额大到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收款方的账户名,是左明远私人账户的化名——那个在陈思罕的股权结构图上出现过、但一直没有被完全确认的名字。 现在确认了。 白纸黑字。 金额、时间、经手人、审批流程——所有的信息都在,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左奇函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平静,是那种“终于看到了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的平静。 他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的。 从他在海边露台上问“我该怎么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它会以什么形式来。 现在他知道了。 它来了。 以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不到十克的U盘的形式。 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左奇函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并着肩,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滚动,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到了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二十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照在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肩膀上。 一样的月光。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月光照见的不是疑问,是答案。
第77章 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左奇函没有回老宅。 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说在朋友家住,老周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老周在左家干了三十年,最擅长的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杨博文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案卷材料和法律书籍。 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是左奇函上次来的时候盖过的,杨博文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但左奇函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今晚睡床,”杨博文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被子,“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左奇函说。 “你比我高,沙发你睡不下。” “你腰不好,沙发太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起睡床。”左奇函说。 杨博文没有反对。 他的床不大,一米五,一个人睡宽敞,两个人睡刚好挤。左奇函躺在左边,杨博文躺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灯关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谁也没有睡着。 左奇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杨博文的公寓他来过很多次。 床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杨博文身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这个味道,心跳很平稳,但脑子里很乱。 那些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表格,那些金额,那些经手人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里面,有几个是他在左家产业里见过的人,有几个是左明远带他见过的“老朋友”。 他想起左明远拍他肩膀时的力度。 想起左明远说“左家的事迟早是你的”时嘴角的弧度。 想起左明远敬他酒时杯子举得比他低——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礼节,做得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个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的人。 一个做任何坏事也一定一丝不苟的人。 “睡不着?”杨博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在想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小叔。”他说,“在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杨博文没有回答。 “还有,”左奇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在想我爸妈知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左明德和宋晚晴知不知道左明远在做这些事? 如果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默许?无视?还是——参与? “你觉得呢?”杨博文问。 左奇函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跟我爸妈……不太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太熟。用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之一。 但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 他们确实不熟。 他不知道他爸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妈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结婚,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一起这么多年却还是像两个陌生人。 他只知道,他们是他的父母。 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 仅此而已。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又响起了。 “嗯?” 黑暗中,他感觉到杨博文的手伸了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没有犹豫,反手握住了。 杨博文的手比他小一些,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握着这只手,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那些表格、那些名字,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是不可怕。 是可怕的东西还在,但他不再是独自面对了。 “睡吧。”杨博文说。 “嗯。” 左奇函闭上了眼睛。 握着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个沉默的更夫,在巡视着这个安静的夜晚。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手还握着。 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醒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边的位置——床单是凉的,说明他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出卧室。 杨博文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煮咖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左奇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杨博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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