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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拿起桌上的那份资料,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慢得多。 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背一篇重要的课文。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张桂源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左奇函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被打湿过的宣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张纸上很快就会落满墨迹。 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不小心的。 有些是黑的,有些是红的。 张桂源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的、黏腻的细雨,是夏天的、突然的、来势汹汹的暴雨。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机关枪扫射整栋大楼。 “妈的,”张桂源合上文件夹,骂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般的接受, “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字。” 张函瑞递给他一杯水,“喝点。” 张桂源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左奇函。 “接下来怎么办?” 左奇函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思罕的哥哥——陈思远。 左奇函没有存过陈思远的号码,但他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时,心里有一种直觉:这就是陈思罕的哥哥。 “左奇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动声色的冷静。 “是我。” “我是陈思远。思罕让我联系你。” “他怎么了?”左奇函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没事。图书馆那个人,我跟着他走了一段。”陈思远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从图书馆出来之后,开车去了城西的一个小区。在小区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陈思远停顿了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可能会感兴趣。” 左奇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进来了,是一个地址。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左明远的私人会所。 那个藏在老城区深处、连门牌都没有的旧式庭院。 “他去见了左明远?”左奇函问。 “不确定。会所门口有监控,我没法跟进去。但他在那个地址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陈思远说,“出来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我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拍到了他的车牌号。” “能查到什么?” “已经查了。”陈思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做的”的平淡, “车主是一个叫‘孙强’的人。四十三岁。没有犯罪记录,但有三次交通事故的理赔记录。他的社保关系挂在左明远的一家公司里,职位写的是‘行政专员’。” 行政专员。 左奇函差点笑出来。 一个“行政专员”,开着一辆价值不菲的车,每天的工作是去大学图书馆跟踪一个二十岁的学生,然后去一个没有门牌的私人会所待一个小时。 这个“行政专员”的岗位描述,一定很有趣。 “还有一件事,”陈思远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但我做这行十几年,有些东西靠的不是证据,是直觉。” “您说。” “孙强跟踪思罕,不是第一次。思罕说他之前在图书馆门口也看到过他。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今天他坐得很近,近到思罕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这不是跟踪。跟踪是偷偷摸摸的,不会让你感觉到。”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什么?” “示威。”陈思远说,“他在告诉思罕——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是谁。我能找到你。” 办公室里,左奇函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在警告他。” “对。” 左奇函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思罕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个紧张的人,会犯错。” 陈思罕知道自己在被警告。他知道了之后,没有躲,没有慌,甚至没有告诉左奇函“我很害怕”。 他做的是——打电话给他哥,让他从另一个城市赶过来,然后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等了四十分钟,等那个人坐到他的身后三排。 他在钓鱼。 用自己当鱼饵。 “左奇函,”陈思远的声音打断了左奇函的思绪,“我弟弟这个人,从小就不怕事。但不怕事不代表不会出事。你是他朋友,你应该比我清楚——他需要有人拦着。” “我拦不住他。”左奇函说,声音有些涩,“你也拦不住他。他自己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陈思远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一点,他像我妈。”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思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我们做不了别的。我们只能——在他决定要做的时候,站在他旁边。” 左奇函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暴雨,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像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我知道了。”他说。 “嗯。有情况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左奇函把手机放下,看着张桂源和张函瑞。 两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陈思罕的哥哥,”左奇函说,“确认了一件事——左明远的人在盯着陈思罕。不是简单的跟踪,是警告。” 张桂源的脸色变了。 “警告?警告什么?” “警告他不要继续查。” “他妈的,”张桂源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个四五十多岁的人,去威胁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他还是不是人?” “他不是在威胁,”张函瑞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张桂源的愤怒,“他是在测试。测试陈思罕的反应。如果他吓到了、退缩了,说明他只是一个偶然查到什么东西的学生,不足为惧。但如果他没有——” 张函瑞看着左奇函。 “如果他没有,说明他不是偶然查到的。说明他是一个‘威胁’。一个有准备、有后手、有支持网络的威胁。” 左奇函点了点头。 “所以,陈思罕今天在图书馆里的反应——不动,不慌,不逃——反而会让左明远更加警觉。” “那怎么办?”张桂源的声音有些急了,“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左奇函说,“他哥来了。刑警。” 张桂源愣住了,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什么时候叫他哥来的?” “昨天晚上。” “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今天会出事?” “他不知道。”左奇函说,“但他准备了。”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河,蜿蜒着向下流去。 “左奇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以前觉得,你们这些人——你、杨博文、陈思罕——你们就是想得太多。什么事都要想好几步,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我觉得累,觉得没必要。”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你们想得多。是这个世界——太脏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左奇函听得很清楚。 张函瑞也听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暴雨还在下,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左奇函拿起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情况有变化。晚上我去找你,当面说。 杨博文回了一个字: 好。 左奇函看着这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是世界上最好的字。
第76章 答案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去杨博文那里。” 张桂源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陪着他。”左奇函看了一眼张函瑞,“他今天受到的冲击不小。” 张函瑞点了点头。 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左奇函走进走廊。 “左奇函!”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左奇函回头。 张桂源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忧,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最底下的那层,是坚定。 “算我一个。”他说,和那天在海边露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不算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电梯在下降,他的心情也在下降——不是变差了,是变沉了。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沉到水底,稳稳地、结实地落在河床上。 沉到底了。 不会再往下掉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站住。 左奇函到杨博文律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他没有提前告诉杨博文自己到了,而是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二十三层。 杨博文在二十三层。 左奇函站在雨里,仰着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他没有撑伞——来的时候太急了,伞忘在了张桂源的公司里。 他看着那扇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和杨博文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开车路过这里。那时候他刚拿到驾照,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这栋楼下面。 他知道杨博文在这栋楼里上班。 但他没有上去过。 他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二十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想的是:他在那里。他在工作。他很好。 这就够了。 现在他想的是:他在那里。他在等我。我要上去了。 他走进大楼,按下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映出他的脸——湿透的头发,微红的眼眶,和嘴角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淡的笑意。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像上次一样,像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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