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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说的是‘别想太多,画不出来就出去吃顿好的’。” “这不叫安慰吗?” “这叫敷衍。” 张桂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张函瑞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他转向左奇函,换了个话题,“你说有事要跟我说?什么事?” 左奇函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严肃,而是一种——不得不面对某件不想面对的事情时的、本能的沉重。 “你认识‘恒远实业’吗?”他问。 张桂源愣了一下。 “恒远?”他想了想,“好像听过。是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那家?” “对。” “跟我们家有过合作吧?我记得我爸提过一嘴,说是有个项目跟他们有点关系。怎么了?” 左奇函从包里拿出陈思罕整理的那份资料,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张桂源。 “你看看这个。” 张桂源接过去,低头看。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认真看”,又从“认真看”变成了“眉头紧锁”。 “这笔钱,”张桂源指着页面上的一行数字,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傻乎乎的语气,而是变得低沉、紧绷, “这笔钱是从我们家的账上出去的?” “是。”左奇函说, “三年前,你们家公司的一个子公司,给恒远实业提供了一笔短期拆借。名义上是‘商业承兑汇票贴现’,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实际上,那笔钱从你们家的账上出去之后,经过恒远实业的账户,又转了两道手,最后进了左明远的私人账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桂源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张函瑞放下了茶杯,看着左奇函,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审视。 “你确定?”张桂源的声音有些涩。 “陈思罕查的。杨博文的案子也交叉验证过。资金流向是确定的。” “杨博文的案子?”张桂源抬起头,“你是说陈薇娅妈妈那个案子?” “对。陈慧兰以前是恒远实业的财务总监。她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资金异常,才‘疯了’的。” 张桂源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左奇函认识张桂源二十多年,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 张桂源是一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生气不会超过五分钟,难过不会超过一天。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事。 是他家的事。 是他父亲——或者说,是他父亲的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左明远资金链条上的一环。 “我爸知道吗?”张桂源问。 “不知道。”左奇函说,“我查过了。你们家公司的那笔拆借,是当时的一个副总签的字。那个副总——三年前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 “对。离职之后去了国外。现在联系不上。” 张桂源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左奇函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 一种被迫清醒的、不得不长大的清醒。 “所以,”张桂源的声音变得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 “左明远用我们家的钱,做了他不知道的事。然后他把那个经手的副总送走了,把陈慧兰搞疯了,把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都掐断了。” “差不多。” “那现在呢?”张桂源看着左奇函,“这些线索——你们查到的这些东西——够不够?”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 “不够。”他说,“还差一个直接证据。能把左明远和这些资金运作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目前我们有的,都是间接的——资金流向上有他的影子,但没有他签字的文件,没有他直接授意的录音或邮件,没有任何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那怎么办?” 左奇函正要开口,他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陈思罕: 那个司机又来了。这次不是在学校门口。在图书馆。他坐在我后面三排。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了。
第75章 太脏了 左奇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拨通了陈思罕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思罕,你现在在哪?” “还在图书馆。”陈思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没动,他也没动。” “你听我说,” 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站起来,去图书馆的服务台,找管理员。不管用什么理由,让他们调监控,确认那个人的身份。然后你不要回宿舍,不要一个人待着——” “左奇函,”陈思罕打断了他,“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 “我在图书馆坐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我不敢动。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电话那头,陈思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我哥。” 左奇函愣住了。 陈思罕有一个哥哥。他知道这件事——陈思罕的哥哥比他大五岁,在另一个城市做刑警。 陈思罕很少提起他,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是因为“没有必要提”。 但左奇函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很好,好到陈思罕的哥哥会在出差路过的时候专门绕道来学校看他,好到陈思罕的宿舍书桌上放着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左奇函问。 “昨天晚上。”陈思罕说,“我跟他说了大概的情况。他今天正好轮休,坐早班高铁过来的。现在已经到学校了。” 左奇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了——是那种被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勒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人帮你剪了一刀的感觉。绳子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他现在在哪?”左奇函问。 “图书馆门口。”陈思罕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一点,“他说他进去的话太显眼,在外面等。等那个人出来,他跟上。看看他到底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 “你哥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陈思罕说,“他是刑警。”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左奇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思罕从来都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他不需要左奇函派人去接他,不需要躲在学校里不出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因为他是陈思罕。 他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你之前跟我说,让我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左奇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结果你自己已经把蛇引出来了。” “不是引出来,”陈思罕纠正他,“是确认它确实存在。” “有区别吗?” “有。引出来是被动的,确认是主动的。” 左奇函摇了摇头,笑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等。”陈思罕说,“等我哥的消息。如果他确认那个人有问题,我们就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陈思罕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图书馆里隐约的翻书声和脚步声。 “左奇函,”陈思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左明远为什么要盯着我?”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 “对。但不止。”陈思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盯着我,说明他害怕了。他害怕的不是我知道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他完全可以否认,可以说是巧合,说是别人伪造的。他害怕的是——我还能查到更多。” 左奇函没有说话。 “所以,”陈思罕继续说,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越来越紧张。一个紧张的人,会犯错。他犯的错,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个‘直接证据’。” 办公室里,张桂源和张函瑞都看着左奇函。 他们听不到电话那头陈思罕在说什么,但从左奇函的表情变化里,他们能猜到——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思罕,”左奇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冒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陈思罕说:“好。” 他说得很干脆,但左奇函知道——陈思罕的“好”,不代表“我答应你”。它只代表“我听到了”。 这就是陈思罕。 “那我挂了,”陈思罕说,“我哥那边有消息了再联系你。” “好。” “对了,”陈思罕忽然加了一句,“你跟张桂源说——别慌。你们家的那笔钱,只是被利用了。只要把资金流向理清楚,证明你们家是被蒙蔽的,就没有法律责任。” 左奇函看了一眼张桂源。 张桂源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急切。 “他说,”左奇函一字一句地复述,“让你别慌。你们家只是被利用了。只要把资金流向理清楚,证明是被蒙蔽的,就没有法律责任。” 张桂源听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那上面写着他家公司的一笔钱,经过复杂的流转,最后进了左明远的口袋。 他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又慢慢地松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就是——有点气。” “气什么?” “气我自己。”张桂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对自己的不满,“我在自家公司待了三年,什么都看不出来。别人都查到家门口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张函瑞伸出手,握住了张桂源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张桂源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没事,”他说,“真的没事。就是——该长大了。” 这句话,左奇函在海边也说过类似的。 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该长大了。 不能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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