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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嗯。” “咖啡马上好。” 左奇函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杨博文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推给左奇函。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一堆案卷材料上。 左奇函看着那些材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薇娅知道这些吗?”他问,“关于她妈妈的案子,她知道自己妈妈是被冤枉的吗?” “知道。”杨博文说,“但她不知道全部的细节。她只知道她妈妈没有疯,是被人害的。具体是谁,怎么害的,她不清楚。” “你要告诉她吗?” 杨博文端着咖啡杯,沉默了几秒。 “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她。”他说,“现在告诉她,她可能会冲动。冲动了,对我们没有好处,对她自己更没有好处。” 左奇函点了点头。 他想起陈薇娅在海边的样子——抱着冰可乐,笑着跟陈浚铭讲杨博文小时候的事。 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轻松,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女孩。 但她的妈妈,在某个地方,被关着。 而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陈浚铭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杨博文最近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 以前杨博文回消息,最长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现在有时候要等两三个小时,甚至半天。而且回复的内容也变短了,以前会问“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现在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他一开始以为杨博文只是忙。 后来他觉得不对。 杨博文忙的时候,回消息会慢,但不会这么短。杨博文是一个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会认真回复每一条消息的人——他会说“在忙,晚点说”,而不是只回一个“嗯”。 “嗯”是敷衍。 杨博文不会敷衍他。 除非——杨博文遇到了什么事,让他连“在忙,晚点说”这六个字都打不出来的事。 陈浚铭坐在教室里,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函数,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涟漪。 他想起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杨博文说他“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不要用小孩子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不打扰你。但你要记得吃饭。还有,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我不在你身边,但我长大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黑板。 函数。 y等于什么什么。 他看着那些公式,忽然觉得它们也没有那么难。数学而已。再难的数学题,也有一个标准答案。只要找到方法,就能解出来。 但生活不是数学。 生活里的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他不知道杨博文遇到了什么问题,但他知道——那个问题一定很大,大到杨博文觉得不能让任何人分担。 然后他开始认真听课。 下午,左奇函去了老爷子的书房。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盘新摆的棋。白子和黑子各占一方,还没有落下一枚。 “坐。”老爷子说。 左奇函坐下来。 “昨晚没回来?”老爷子的语气很随意。 “在朋友家住。” “姓杨的那个孩子?” 左奇函没有否认。“对。” 老爷子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正中央。天元。 “你小叔昨天来找我了。”老爷子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了什么?” “说你对继承人的事还不够上心。说你跟着他学的这段时间,心思不在上面。”老爷子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的旁边,“他说你可能不太适合做继承人。”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很多。”老爷子把白子放回去,没有落下,只是捏在指尖慢慢地转,“说你现在跟一个律师走得很近,说那个律师在查一些跟左家有关的案子,说你可能会被利用。” 左奇函看着老爷子。 “您信吗?” 老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那枚白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左奇函。 “你小叔这个人,”老爷子的声音慢了下来,“跟了我二十多年。他做事,从来不会让人抓到把柄。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那三分假,藏在七分真里面,你根本分不清。”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什么事?” “他不想让你当继承人。”老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一直都不想。” 左奇函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爷子问。 “因为他觉得不公平。”左奇函说,“他比我爸能力强,比我爸在左家待的时间长,比我爸为这个家付出的多。但继承人是我爸的儿子——是我。不是他的儿子。因为他没有儿子。” 老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比你爸聪明。”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左奇函听着,心里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聪明。 在这个家里,聪明不是祝福,是诅咒。 聪明的人看得太清楚,看得清楚就会痛苦,痛苦就会想要改变,想要改变就会成为别人的威胁。 “爷爷,”左奇函说,“您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老爷子看着他。 “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很危险。左奇函知道这个问题很危险。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时间不多了。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伸出手,从棋盘上拿起那枚天元的黑子,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摩挲。 “我知道的,”老爷子说,“比你想象的多。但我也知道,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 他把那枚黑子放回棋盘。 “回去吧。”他说,“你小叔那边,你继续跟着学。但记住——你学的是他的本事,不是他的人。” 左奇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又开口了。 “奇函。” 他回头。 老爷子的背影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书架的阴影里。 “保护好自己。”老人说。 声音很轻。 轻到左奇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 “我会的。”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左明远站在那里。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看见左奇函出来,他笑了一下。 “跟爷爷聊完了?” “聊完了。” “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继承人的事。” 左明远看着他的眼睛。左奇函也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概两秒钟。很短。但在这两秒钟里,左奇函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从眼睛里读出来的,是从那根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烟上,从那只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拳头上,从左明远嘴角那道比平时多弯了一毫米的弧度上。 “小叔,”左奇函说,“您抽烟吗?我帮您点。” 左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用了。”他说,“最近戒了。” 然后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和以前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转身走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左明远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慢慢变形的黑色橡皮泥。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 没有发抖。 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老爷子知道一些事。但他不会出手。他是在等我出手。 杨博文回复: 那你准备好了吗?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准备好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老宅。 院子里,老槐树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像一场迟到的雪。 风一吹,剩下的几朵也跟着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 他走出大门,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老宅的朱漆大门慢慢地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回头。
第78章 不会出事 那天晚上,张桂源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 “嗯。”他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三年前,咱们家公司是不是给一家叫‘恒远实业’的公司做过一笔短期拆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在查一些东西。您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 “是。”他爸终于说,“那笔拆借是我签的字。怎么了?” 张桂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您签的字?不是副总签的?” “什么副总?”他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笔拆借是我亲自批的。恒远的老板是我大学同学,关系很好,他说短期周转一下,我就批了。” 张桂源闭上了眼睛。 大学同学。 不是左明远。是恒远实业的法人代表。 “那您知不知道,那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 张桂源犹豫了一下。 他该不该告诉他爸? 告诉他爸,就意味着他爸要面对一个事实——他被自己的大学同学骗了,那笔钱经过复杂的流转,最后进了左明远的口袋。他爸今年五十八岁,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一直以“看人准”自居。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最信任的人骗了—— “桂源?”他爸的声音把张桂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你到底在查什么?” 张桂源深吸了一口气。 “爸,您那个大学同学,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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